血红的太阳落到地平线上,用人拉犁翻开的一垄垄的土地似乎望不到边,静悄悄地躺在夕阳的余晖中。中午时,杜班长来工地送饭,大爹就命令他赶快回去把我母亲放出来。晚上下班后,人们涌到伙房去打饭时,大爹带着歉意走到我母亲跟前,母亲给他打了一勺子用盐水煮的囫囵麦子。大爹说:“柳月,我调查清楚了,我不该关你禁闭,我向你检讨。”母亲宽容地朝他笑笑说:“政委,这事是我做得不当,我不该打人。”大爹笑着说:“不,柳月,你对陈明义还不够狠,应该再撸他一巴掌,这家伙,欠揍!”说着便爽朗地笑起来。
晚上,母亲把这事告诉父亲后说:“杨政委这个人工作作风是粗了点,但人倒是蛮可爱的。”父亲叹口气说:“这个人心地很善良;只可惜……”父亲不往下说了,挥了挥手说:“累了,睡吧。”荒原上月色似水,在厚厚的寂静中,有几只夜莺蹲在红柳枝上在凄凉而婉转地鸣叫着……
五
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缘分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的名字是大爹给起的。母亲在伙房工作时,大爹还救了我一次命。有天晚上开饭时,杜班长敲着铁锅对大爹说:“杨政委,你看看,现在是天天盐水煮囫囵麦子吃,战士们的劳动强度又这么大,要支撑不住的,有的战士已经得了夜盲症了,得想办法改善伙食啊!”大爹说:“杜班长,这任务交给我吧。”
第二天一清早,大爹就扛着杆枪,带着两位战士进了芦苇滩,不到中午,大爹洋洋得意地从芦苇滩里钻出来,后面紧跟着两个战士扛着一头大野猪。他们到伙房门口撂下野猪。大爹说:“杜班长,咋样?这任务完成得不错吧?”杜班长高兴地踢踢野猪屁股说:“政委,起码有百十来斤,够改善两天伙食了。”大爹对我母亲说:“柳月,烧水,烫毛。”母亲说:“听说野猪要剥了皮吃。”杜班长说:“把皮熬烂了一样吃。”杜班长和大爹把猪拖到灶前,解开绑着野猪腿的绳子。谁也没想到野猪没有死透,又醒过来了。它突然撒开腿,朝着正蹲在离伙房不远的地方玩泥巴的我冲过来。母亲吓得尖叫着连毛发都竖起来了。大爹很镇静,拔枪的速度比美国西部片里的牛仔还要快,母亲的喊声还没落,野猪的大腿上就挨了一枪,野猪滚倒在地上,但翻了个身又爬起来,瘸着腿朝大爹奔来,大爹不慌不忙地又朝野猪的脑门上射了一枪,野猪彻底地跌倒在地上,伸了伸腿再也不动弹了。母亲早巳冲向我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感激而敬服地看看大爹,吓晕的我这才哇地哭了起来。
这一事件改善了我父亲与大爹间的关系,也更加接近了大爹与我的感情。大爹只要有一点儿空闲,就抱着我玩,领我在荒原上跑,在梭梭林里给我寻野鸡蛋,到山崖的洞里给我掏鸽子蛋,回来煮给我吃。他看到我吃得十分的香甜时,他的脸就绽成了一朵花,说这小子爱吃蛋!他一直把这记在心里。
冻土化开后,部队就开始挖坑盖地窝子住。在挖地窝子时,父亲挖到一半,就留下三边不挖了,只挖另一边。大爹看了感到很奇怪,问我父亲。父亲说:“政委,你看,留下这三边的土台子,将来地窝子一盖顶,这土台子上铺上干草,不就是现成的床了?这中间留下个方土台,上面铺上芦苇席,不就是现成的桌子吗?这就叫就地取材。”大爹乐得不住地点头,叹服地说:“姬技术员,我改正一下我以前说你那句不正确的话,你不是绣花枕头!不愧是一个学工程的大学生!”父亲反而不好意思地笑了。
有一天母亲拉了辆架子车,到河边去拉了一块大的两块小的鹅卵石回来,大爹看了奇怪地问:“柳月,你这是干啥?”母亲一笑说:“给大伙改善一下伙食。”大爹说:“这石头也能改善伙食?”母亲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大爹笑笑抓抓头皮,怎么也想不出这些卵石与改善伙食有什么关系。
五月的荒原同样充满了生机,各色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碧绿的草丛中。母亲提着个柳条筐,领着我到野外去摘野菜,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的一筐。回来后母亲就坐在大卵石前,把麦粒散在大卵石上,然后一手拿一块小的卵石,把麦粒砸扁,整整砸了一下午。晚上,母亲熬了一大锅麦片粥,里面再放上野菜,切了一些腌的野猪肉,顿时香气四溢,离伙房百步远都能闻到。大爹喝上一口,赞不绝口,说:“好喝,好喝,比我们家乡的腊八粥还好喝!”他也晓得了那卵石与改善伙食的关系。他对我母亲说:“柳月,你丈夫姬技术员是我们团工程技术上的一块宝,你呢?,是我们团改善生活上的一块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