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不太明白,就眨朦眼睛。
“你将来说不准能成个气候,也说不准要碰个头破血流!”
八里继续眨朦眼睛,他不明白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王百顺说:“是好话,也是坏话,是坏话,也是好话,你自己琢磨吧!”
四
八里和油布搭山下葫芦口水文站的便车,离开了照壁山。
天山在照壁山这样位置的山段,是原始云杉林最茂密的地带,步行往里走一天,就是雪山冰大坂了。反方向往北走,是下山的路,汽车跑上个把小时,云杉渐次稀少,慢慢地由草山进入视野,越来越矮的山后来变成寸草不生的裸山,这是天山北麓最后的浅山,再往前就是向北由高到低的倾斜大缓坡,缓坡缓到没有力气再缓的地带,就变成了洪荒大地,生成戈壁,变成沙漠。
马莲窝子就处在缓坡尾闾和戈壁沙漠相接的地方。孤零零的一个破村子,四十里外,才能见到另一个村子。
八里和油布搭乘的便车到葫芦口就算到了目的地。他们只好扛着行李卷和锅碗瓢盆,步行穿过漫漫无边的戈壁荒滩,回他们的破窝里去。
他们走到天快擦黑的时候,才看到村子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土坯垒起的马莲窝子村像一堆残墙断垣历史陈迹,只有炊烟和隐的牛羊叫声,狗吠鸡鸣,提醒人们,这里住着一群沙土地里刨食吃的老少男女。
两个人走得筋疲力尽,在疙瘩地那个地方,八里扔下铺盖卷,对油布说:“再歇最后一口气,我有话要跟你说。”
油布说:“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
八里说:“知道就好,你的嘴巴不好,我怕你到处乱说。村里人眼窄,他们会瞧不起我,更不能让富豆知道那件事,真让她知道了,质问我,我说不清白!”
油布说:“不就是偷看了城里女人拉屎撒尿吗?你紧张什么?”
八里瞪着眼说:“我叫人家灌粪水了,你没有,这事张扬出去,丢人的是我!”
油布笑了一下,说:“你憋了几天,今天才想起说这些话,我还以为你信得过我呢!闹半天才知道你防我呢!”
“我说你的嘴巴不好,没有说你油布人不好,你搭救过我,我能说你不好吗?我是怕你的嘴走风漏气。”
“我不会走风漏气的,为了你的富豆,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你放心八里,我也怕五栏把富豆掳走,我不喜欢五栏那家伙!”
八里拎起铺盖卷,说:“现在走吧,我放心了!”
八里进村的时候,朝富豆家的院门那儿望,希望能看见富豆的影子。晚霞消逝以后,要看也只能看见个模糊影子。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看见富豆。他不能进她家去找她。他和富豆是偷偷好上的,富豆的爹和娘不知他们这事,他去找她,老人会觉得蹊跷。况且,富豆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到她家去。
八里很听富豆的话。富豆的话就像皇上的圣旨。
他和富豆是在田头上好上的。马莲窝子的家户分得很开,高天阔地,一家跟一家没有必要挨在一起,散散漫漫的村子使他们几个月难得见上一面,除了近邻,远一些的人家,互相其实十分陌生。重新划承包地时,南边靠三棵树的那块老苇地划给了八里家和富豆家。两家地挨地,使八里有了接近这女子的机会。老苇地有蛇,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怕蛇。是蛇让他们接近起来。
那天的太阳很毒,八里蹲在苞谷地里给苞谷间苗。另一块苞谷地里,富豆撅着圆圆的屁股,也在间苗。他们每天到地里,都只是点点头,然后各干各的。他们彼此不太熟悉,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长大的。所以,那时候八里对富豆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蹲在那边地里的女子跟他毫不相干,她是裴照喜家的闺女,不声不响长大了,要不了多久,她会嫁人,但不会嫁给老光棍孟拴马的儿子。
那条蛇足有一米多长,斑斓如一条彩带,它是从地边的苇丛和灌木丛里滑出来的,然后迅速地滑进苞谷地。蹲在地里用小铲子间苗松土的富豆对身后的滑行毫无觉察,她凄厉地惊叫时,蛇的尖齿已经在她的右手虎口留下了一个齿痕。八里就在那时冲了过去,搂住了吓瘫了的年轻女子,让她在自己怀里哆嗦了一阵,然后开始给她排毒。这是他爹教给他的排蛇毒方法,紧急情况下,只有用嘴吸出毒液,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第一次抓富豆的手。第一次不是亲吻地亲吻她的手。他在惊魂未定的女子双目注视下,拼命地用嘴吸吮进入她血管的毒液,然后吐掉,接着再吸,直到她身上不再发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