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顺说:“看样子,你是铁了心要干我这行当,那咱们得认真说一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弄两个菜,咱哥俩儿喝几杯,油布不用你去叫,他等会儿闻着酒味,自己会来的,咱哥俩儿先喝。”
王百顺就到后堂去切卤豆腐、卤牛肉和猪耳朵。
八里看着百顺忙活,说:“你到九月底才能回县城,石灰又不让烧了,我不能在这儿干等两三个月,我得先回去。”
百顺说:“是想你的那个富豆了吧,听油布说,那个女娃儿长得挺水灵的,好花人人爱,对女人你可不能太老实了!”
八里就眨朦眼睛,想百顺的话,“我的意思你不明白是吧?”
“我明白。”
“明白就好。你不能把她当观世音一样供着。该做的事情就得做,做了她,就等于你给她盖了个印戳,盖了你的印戳,那东西才是你的,别人想要也不好再要了,为什么呢,你打上记号了么!你懂不懂?”
八里点着脑袋,他不是不懂,他懂,那念头他有过,有好多次,他都冲动起来,想摸她身上那些撩人的部位,然后把她压在自己身子下面,进入她的身体,但事到临头,都让自己克制住了。
“你太死板了,得新潮一些!”
八里对百顺非常崇拜,不住地点头。
“心眼儿不能太死,开饭馆也一样,一点手脚都不做,你能赚到钱吗?”
八里说:“我将来开饭馆,也像你那么剁鸡!”
百顺说:“你就看见了个剁鸡!开饭馆的学问和名堂多得很,你真得好好学学,你脑袋不太开窍!”
八里傻笑着说:“我是个榆木脑袋,我是农民嘛!”
百顺一砸酒杯,瞪着眼说:“屁话!农民怎么了?我王百顺也是农民,灌你粪水的那些人,查查他们的祖宗三代,老根子都是农民!没有农民种田种地,他们连屎都吃不到,别他妈的自己瞧不起自己!”
八里抹抹嘴说:“我泼烦沙土地刨食吃的日子,太苦寒了,不是瞧得起瞧不起的问题。”
“你心里憋着股气。”
百顺灌口酒,也抹抹嘴,看着八里。
“你看上去很实诚,可是憋着股气。”
八里说:“我就是想不通,都是一样的人……”
百顺说:“对么对么,你就是气不顺么。”
王百顺牛高马大,但喝不得儿杯酒,八里能喝,一瓶酒,他喝掉多半瓶,脸不红心不跳。
百顺说:“你今天放开量喝,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喝多少。你明天就要走了,我连你酒量有多大都没有搞清楚,这太说不过去了。”
八里笑笑说:“搞清酒量做什么?你怎么想起要搞清我的酒量?”
百顺说:“看人喝酒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深浅,我想知道你的深浅。”
八里说:“王哥琢磨我呢!”
百顺说:“我喜欢琢磨人,开饭馆让我见识了许多人,三教儿流,形形色色,就染上了爱琢磨人这毛病。”
百顺拿出第二瓶酒的时候,油布也来了。百顺又加切了一个凉拌黄瓜。山谷里万籁俱静,月亮很明,隐隐约约听见远谷瀑布的奔泻声。个人,天南海北神聊,喝掉了四瓶酒。八里和油布在照壁山的最后一个夜晚,是这样一个清月朗朗的夜晚。
他们是从饭馆后堂门口回石灰窑的。百顺把他们送上山坡,分手时他喷着酒气,对八里说:“八里,我知道你的深浅了,你是个认死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