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这间不到40平米的泥屋是钻井处最早的房子了。蜗居虽简陋，大红的双“喜”字和鸳鸯窗花燃烧着爱的激情；家虽清贫，太阳慈爱无比地让它拥满温暖和光明。他们心存感激，茫茫人海中终归有了自己的诺亚方舟。

人类社会就要跨入一个新的世纪，而来自传统习俗的压力却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太大太大。艾斯卡尔家的亲戚朋友听到这个喜讯几乎全摇头。街坊邻居就像自己家娶媳妇，走马灯般地游说艾斯卡尔的父母，意思全都一样：不能娶一个汉族媳妇。这样一来，原本喜庆的事儿，家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沉闷压抑。艾斯卡尔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妈妈身边：“像我这样一个瞎子，有姑娘爱我、照顾我，是胡大保佑了。”做了一辈子小学教师的妈妈轻轻扶摸着艾斯卡尔的头，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妈妈招呼一家人吃过晚饭，喝着奶茶，才望着孩子们的父亲微笑着说，爱情的种子既然已经播进了心里，谁有办法不让它发芽呢?妈妈的态度和幽默就如夏日草原吹散云朵的清风，多日不见的欢声笑语又阳光般弥漫开来。

柳树吐絮了，地里的青苗一柞高了，张青云回到石河子，去地里帮正忙农活的妈妈。瞅妈妈高兴的时候，张青云鼓足了勇气对妈妈说了自己的婚事。妈妈先是瞬间定格在了原地，随后瘫倒地上。这时，张青云还没有对妈妈说艾斯卡尔是个盲人……

他们的诺亚方舟里，最贵重的是一方挂毯。望着象征吉祥的石榴花，张青云就仿佛看见了婆婆慈祥的眼神。艾斯卡尔兄妹6人，这些年来，父母为了给他治眼睛，用去了家中所有的积蓄。他们不能再让父母操心劳神了。他们用艾斯卡尔积攒的4000元钱垒筑了这个小小的爱巢。粉刷新房时张青云无限地哼唱着“我是燕子，我是蜜蜂……”艾斯卡尔说，我们的巢——他一直把他们的新房称作“巢”——年岁太老了。是啊，在克拉玛依白碱滩这片儿，他们的巢算是爷爷辈的了，它在风中已经挺立了差不多半个世纪!

克拉玛依的风很有名，它呼唤鬼斧神工，硬是在沙石山岩上雕蚀出一个闻名世界的“魔鬼城”。最初，张青云听见夜半风起，鬼哭狼嚎，躲在被子里悄悄落泪。不知从哪天开始，不管睡得多沉，风声响，她就会惊醒。天窗玻璃刮掉了，艾斯卡尔扶梯，她上房修理。大漠雨水少，可是晴天一声炸雷，倾盆暴雨也够猛的。外面的雨停了，他们的小泥屋还淅沥不止。

张青云把艾斯卡尔移到不漏雨的地方，再用盆盆罐罐接雨水。难忘婚后第一场大雨的难堪，被漏雨淋醒后，她急忙拉电灯开关，灯一亮，她看见窗户上爬满了躲雨的老鼠。她惊恐地尖叫不止，直到艾斯卡尔把她拥人怀中，她才缓过神来。

婚前，艾斯卡尔不止一次地对她说：“我是个盲人，以后的生活会很难。”那时她体会不到这句话的份量。

激情燃烧过后，爱是包容、体贴、关爱。秉性刚强的艾斯卡尔有过令人羡慕的时光，现实社会生态却常常让他欲哭无泪。公交车上有“残疾人专座”的人道关照，现实中却是你人还没上去，车子已视而不见地开走了。甚至不懂事的孩子也常在艾斯卡尔经过的路上放块石头。这都是小事了。

从新疆中医学院毕业分回克拉玛依一所医院，院方借口“盲人上下班不方便”而把他拒之门外。人还没到保健站报道，“来一个要养着的盲人，包袱大家背吧”的闲话就已经四处散播。

当“艾大夫”渐渐有了名声，又成了某些人拉关系的社交工具。退休工人排长队等艾大夫治疗，头儿领着关系户来了，排队的工人继续排，正在治疗的病人也得停下来。还常常被一声断喝“出去!”

对患者的这一声“出去”，比当初医院拒绝接受他更让他痛苦。这是人格的伤害和侮辱。难道自己已经沦落为别人手里的一张牌?

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歧视，艾斯卡尔感到他艰难的人生似乎从这时才开始。情绪不好时，艾斯卡尔会突然发火，会为一点小事争吵。事后又悔恨不迭，拉着张青云的手久久不说一句话。张青云温柔地承受着化解这着一切，从没有抱怨。

人是自己深爱的，主意是自己拿的。她把深深的爱倾注在每一个生活细节中，用水滴石穿的柔情平复艾斯卡尔心灵的伤痕。她请教婆婆维吾尔茶饭的功夫。小的时候妈妈就常说，一个姑娘家，针线茶饭上不了手，嫁了人家受气。她没有受气，她是为了爱情的选择。决心学好一切有助于所爱者的知识技巧。

1998年8月24日，这是艾斯卡尔刻骨铭心的日子。这一天，他和张青云爱情的结晶——艾丽菲娅·艾斯卡尔来到了他们中间。

这一天凌晨，张青云有了生产前兆，入住克拉玛依白碱滩医院。5时许，羊水破，难产。中午后，医生决定剖腹产，叫艾斯卡尔签字。张青云请求再试试。时针指向18点，自羊水破已经过去了13个小时。医生又一次告诉他们，剖腹产手术已经很普及了，对孩子、大人的健康都没有影响。艾斯卡尔怕胎儿缺氧，又怕张青云出意外，果断地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张青云被送上手术台时，深情地望着艾斯卡尔说：“让我再试试……”似乎明了妈妈的心愿，似乎不再忍心妈妈承受因自己而有的痛苦，随着一声清亮的啼鸣，一个漂亮的小精灵降临人世，这已是8月24日19点。

3天后，张青云抱着艾丽菲娅回到了自己的小泥屋，才说出了心里的隐衷：他们为女儿出生存了1000元钱，顺生，这1000元就够了，如果剖腹产，手术费、护理费……最少要4000元。“只要孩子没事，我宁肯受罪，也不想让你借债为难。”灯光下，张青云看见泪水从艾斯卡尔的眼角淌了下来。为了不让自己借债，不顾危险忍受了10多个小时的痛苦!艾斯卡尔为女性的痴情和忘我跪拜真主……几乎同时，他们伸出了双手，相拥一处。

婆婆接张青云到自己家坐月子。维吾尔人的习俗，女儿在娘家坐月子。临产前张青云已经做好在自己的小泥屋坐月子的准备。婆婆说，不要管这些了，到家里来我能照顾你。她还去上了年纪的汉族邻居家打问，你们汉族人生孩子吃什么?邻居逗她，黄豆炖猪蹄。“哎哟，这个我可做不了，鸡、鸭我可以做。”艾丽菲娅在奶奶家长到3岁才去了幼儿园，1至3岁的孩子是最难带的，这三年，奶奶付出了多少心血，张青云心里最清楚。

女儿一岁的时候，一家三口回石河子探亲。不熟悉的环境里，艾斯卡尔磕磕碰碰，张青云的母亲很担心：哎，这孩子的眼这么近视吗?等一家人终于知道艾斯卡尔是个失明的盲人时，岳母搂着艾斯卡尔双泪长流：“孩子啊，你们这日子是怎么过的呀……”

生活，其实比什么都重要，路一步步往前走。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张青云支持艾斯卡尔开办了自己的诊所：你不是很自负嘛，不是很有点能耐嘛，那我们就找一片属于自己的蓝天，找一片能昂首长啸的草原。小泥屋是他们的巢，也是艾大夫的诊所。在艾斯卡尔的指点下，张青云发奋学习，很快就是个成熟的助手了。牛秀琼，是他们开办诊所的第一个病人。简陋的住处，简单的医疗设施，牛秀琼还是信任地向他们点头。这位并不富有的环卫工人还送给他们一张床，改制成踩跷床。一张旧床，一个微笑，透发出人性的善良和博爱。经艾斯卡尔诊治过的患者陆陆续续找上门来，他们给创业者带来信心和源源不断的力量。

在白碱滩爷爷辈的小屋一住就是4年。在这里，他们有了艾丽菲娅，走出了创业的第一步。在这4年里，外面的世界变化也很大，幢幢高楼大厦立了起来，一家一家搬了新居。领导搬了一次又一次家，他们的子女也一个个都有了新房。艾斯卡尔也终于盼来了希望，最后一次福利分房，不管工龄还是婚龄，都该有艾斯卡尔一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