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亲没有放弃哪怕一线渺茫的希望,他们倾其所有,带着长子辗转北京、上海求医,最后找到中国眼科权威机构——上海第一眼科医院。开始医生不接受。专家告诉他们:“这是手术失败,眼底出血,晶体都没有了,已经没有复明的希望了。”从没有落过泪的老石油泣不成声地求爷爷告奶奶:“我的巴郎才20岁,把我的眼睛给他吧!”饱含父子情深的热泪,从留有大漠骄阳、戈壁风沙深深印痕的脸颊上一滴滴落下,在场者无不为之动容。上海第一眼科医院收治了艾斯卡尔。专家们尽心尽力了,希望却如旱天里虚无缥缈的云远离了艾斯卡尔。
万念俱灰借酒浇愁醉生梦死……那个自小聪明开朗学习优秀的小巴郎,那个乐观向上工作出色在同伴中很有感召力的钻井工,那个活跃在球场上的身影;那个在舞台上弹着吉他的歌手……不见了。他一整天没有一句话。曾经拥有却不珍惜的悔恨,失去后的不甘心,面对生存现实……交织成很难释重的压力。他常常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长天大地,撕心裂肺发泄内心的焦渴,难道就这样一个月109元劳保,可怜地活一辈子?他不接受生不如死的怜悯。
转机常常产生于一些看似偶然的因素。1991年仲夏,阔别多年的中学同学韩长军给艾斯卡尔带来一个信息:新疆中医学院成立特殊教育部了,并很快给他寄来了学习资料。同学们又把全部资料录成了磁带。
在一盘一盘浸润着关爱的磁带周而复始的讲述中,信念之火重新点燃。1992年4月,艾斯卡尔通过了新疆中医学院的初试。
要想成为中医学院的正式学生,必须掌握盲文。握钻杆的手,茧花叠了一层又一层,不能准确地触摸识读盲文。艾斯卡尔的右手在粗砺的水泥地上一遍遍地蹭磨,久而久之,那块水泥地就有了血红的光亮。只用了短短的3个月,艾斯卡尔便掌握了盲文的识读和书写。1992年9月,艾斯卡尔终于如愿成为新疆中医学院惟一一名维吾尔族盲人学生。
不熟悉环境,磕磕碰碰,走错路……不足提的小事了。提前一小时动身,才能保证准时进课堂。用成倍成双倍的努力,才能跟上学习进度。一个盲人学生完成学业遇到的困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两次掉进窨井,腿上的皮血淋淋扒了下来,吓坏了老师和同学。保尔也罢,印度征服黑暗的人也罢,离自己太远了,面对的现实是自己跌进了黑暗的深渊。
“给了我信心的是我的老师李寅龙,他是我身边活生生的人,他战胜了黑暗,他给那么多人带来了健康和欢乐,他得到了社会的尊重。李老师能做到的,我为什么做不到?”人,只有尊重自己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从老师身上,艾斯卡尔对生命产生了特别的敬意和释解。“人的一生,是以时间为系数的过程,这一点,我有绝对优势。学习时间,盲生就不受灯火限制。只要我努力,我的系数就可以最大化。”
学院已进入梦乡。只有寥寥可数的路灯与星光辉映。弥散着福尔马林异味的人体解剖室,艾斯卡尔在冰凉的尸体上一遍遍地摸索、探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直到骨骼、肌肉、人体组织的各个部分在他的脑海中组合、分解、动感地活起来。有关中医药理、医疗的盲文书籍很少,他只能求助老师、同学,一遍遍地听讲课录音,直到熟记于心。渐渐地,他进入了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中医药王国,出神人化地寻珍探宝。
中医针灸疗法有一种针对慢性病的化脓灸,传统手法是用艾条在穴位上烤,直到皮肤烤破,形成局部无菌脓性溃面,达到持续性刺激而最终治愈的目的。这种化脓灸的疗效好,但操作麻烦,患者痛苦大。学习到化脓灸这一章节时,工作之初的一段经历突然跃人艾斯卡尔脑际。他的右手臂长了一个瘊子,井队上的同伴告诉他,用高锰酸钾可以“烧”掉。艾斯卡尔就用高锰酸钾敷在瘊子上,化脓以后,浑身发热发胀,瘊子去掉了,这只胳膊也轻松有力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这只瘊子正长在鱼际穴上,他是自己给自己做了一次化脓灸治疗。
他真为自己这一次经历庆幸。创新的强烈欲望激励他进一步在自己身上作试验,他默默地在足三里、三阴交、关元等穴位用高锰酸钾做化脓灸疗法试验。这一年他仅穿一条棉线裤就走过了冬天,精力充沛,身轻如燕。艾斯卡尔心里清楚,这是三穴会脉,起到了温肾强体的作用。高锰酸钾替代艾条,患者痛苦少,操作方便,还有消炎收敛作用,疗效好。
四年面壁苦读,24门必修课8门选修课,全部为优秀。要说遗憾,是在进校的第一个学期有一次名震校园的“壮举”。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中医学院的“老大”和随从闯进了艾斯卡尔的宿舍,二话不说,抓住艾斯卡尔的同学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艾斯卡尔严厉斥责他们,劝他们离开。“老大”转向艾斯卡尔:“瞎子也要管闲事,你要想帮忙,就拿钱来,克拉玛依有钱!”“瞎子也不能让你欺辱!”艾斯卡尔血涌脑门,手起拳落,那可是握钻杆的手啊,直揍得这个坏小子从艾斯卡尔胯下爬出门。想起这事,艾斯卡尔内心有一丝愧疚。毕业离校时,他真想对同学道一声“对不起”。
在新疆中医院毕业实习期间,艾斯卡尔努力把四年中的理论应用于临床实践。他用自己独创的化脓灸疗法治愈了一个有8年病史的子宫脱垂重症患者,受到院方高度评价。优异的学习和实习成绩,良好的医德医风,加之医院缺少少数民族大夫,使艾斯卡尔成为这一届毕业生中留院工作的首选。但是,故乡在召唤他,虽然艾斯卡尔渴望在中医领域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但他最终还是听从组织分配,回到了他长大的油田。
春节临近,张青云依恋不舍地回到了石河子家中。有了小鸟归巢的实在,克拉玛依的一幕幕却又总在念想中。她一次次拿起电话,却又轻轻地放下。女孩儿的微妙心理自在不言中。她想,“一见钟情”是有些道理。这个维吾尔族小伙子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真是个青春偶像了——他的弟弟艾克拜尔在模仿秀大赛中扮杰克逊真是惟妙惟肖。再想想,最佩服的还是他的毅力,还有他的热心肠……这一天,张青云做了个梦,梦中,艾斯卡尔在一个黑黑的房子里,孤零零的。天亮,打电话给保健站,值班者说艾斯卡尔不在。连着几天都是不在,想到夜里的梦,张青云心就慌起来。她顾不得许多了,当即往客运站跑,当天赶到了克拉玛依。张青云自己也没想到,见到艾斯卡尔她只问了一句:“你好吗?”就已泪流满面。
她这次来后,就没再回去。
阅人世间缘聚缘散,如风生水起,花开叶落,无不有因有果。“假如没有元旦那场大雪,我或许就不会再来这个以石油著称的城市,就不会……这或许就是老辈人说的天作之合。”
艾斯卡尔则说,“你是胡大给我的明亮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