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买提阿訇说你不是要动手术吗?
老骑兵说挨刀子不是一件好事。
买买提阿訇叹息说,唉,真主给的病,真主自己治不了!
老骑兵说,挨刀子不是一件好事!
买买提阿訇就不再说活。赶着驴车往前走。歌声又响起:
我翻过了天山,
走过那草原,
来到了伊犁
看见了美丽的阿娃儿古丽
天涯海角
有谁能比得上你
唉呀美丽的阿娃儿古丽
老骑兵躺在买买提阿訇的驴车上,听着他的歌声,看着小路两边黑黝黝的树影在夜空中向后退去,向后退去,向后退去。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不知道自己的出逃到底对不对。但,事实证明,老骑兵那次出逃是正确的。那颗石头当真是在他的体内找到了永久的归宿。老骑兵用哈萨克语对我父亲说,四十多年来,它没有再兴风作浪。我父亲就哈哈大笑,我父亲说你是一辆老解放牌大卡车,油箱冒黑烟了,还能跑百八十里山地。老骑兵也哈哈大笑。后来,医生听过,哈哈大笑,护士哈哈大笑,我也哈哈大笑。
但是,这一次老骑兵好像在劫难逃了。那些天,老骑兵背着双手在楼道里走来走去,像中世纪的王子罕木莱特,思考人类永远也解决不了那个大问题。死还是活着?他的儿女们谁也不说话,看着他走来,又走去。他在楼道里走来,又走去!那感觉就像走过夜空中的哈雷彗星。一个苦行者,穿过太阳系,穿过宇宙,一千年一个轮回,伴随他的永远是孤独和寂寞。
那些天,心脏监护仪上的一个小探测器套在他的中指上,头顶上的荧屏显示出他的心脏跳动,一条线一上一下,像有浪的河水缓缓地流过。荧屏上还有他的血压。老骑兵说,这真是一个好东西呀。晶莹的液体送进他的体内,他的儿女们告诉他这是德国的进口药,他就笑说德国人曾经杀死了伊万的兄弟,今天,我却用他们的药水水治病病,还是政府出钱,这就像小孩子打架,不守规矩。这个世界不讲规矩!儿女们说,规矩不规矩,跟你有啥关系?既然政府给你出钱治病,就治你的病!老骑兵就笑说当然、当然。这道理还用得着你们给我讲?!那些输入老骑兵体内的德国药水水,是用来阔展血管和稳定心脏的,显然是起了很好的作用,手术那天,老骑兵没有死掉,躲过一劫,平安地回到病房他的床上。
在生命的最后季节,他好像又一次逃离了死亡。
但是,事情就像小说里说的那样,“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年事高了,肌肉已经丧失了收缩能力,前列腺摘除之后,他的肚子上最终还是挂了一个引流的管子。老骑兵用汉语对他的主治医生和麻醉师说,挂这个东西,我宁愿死掉。麻醉师笑说,这有什么呢?它只是一个管子,不疼不痒,会帮助你把体内的液体排掉,如果没有它,小便就会失禁,你会像小孩子一样需要尿片子。而有了这个管子,你一定会活到一百九十九岁,还当一名了不起的骑兵。老骑兵说,要这个东西,我宁愿死掉。主治医生说,老人家,不要胡闹,你的心脏还不算很好。老骑兵就不再说话了。
这是他动过手术后的第一天晚上,他的小外孙子照顾他。他要了孩子的手机,和他远在天边的老伴儿说话。他们说的是锡伯话,我们听不懂。打完电话后,我父亲调侃问他和老伴儿了说了些什么?老骑兵说,我的手术是她坚决要求做的,我说我插了尿管,她说插尿管有什么了不起,有她照顾我到老死。老骑兵说,这个老婆子倔得要死,我八十八,她也八十八,但她糊涂的要死。我父亲笑说,有个倔老婆子是你的福气。老骑兵就叹了口气说,男人死在女人的前边才是真正的福气。我父亲就不再说什么了,因为,老骑兵又提到了死。
那天晚上应该是一个轻松的夜晚。老骑兵安然度过了手术的风险,我父亲也快出院。
我又听到了那股风,像浩荡的洋流,将满天的行星吹过,行星像金枪鱼群一样骚动。于是,我又抬起了头,好像有人在我的脖梗子上狠狠地推了一把。什么也没有。有哪间病房里的病人输完了液体,护士办公台那边就响起了贝多芬的《致艾丽斯》,嘀哒嘀哒、嘀哒嘀哒、嘀——然后护士的脚步踏着风声,踏着金枪鱼般骚动的星辰进了那间病房。
黑夜的手依然抚着在窗子上。
老骑兵的外孙子在酣睡中。我的目光跃过父亲的身体看了看老骑兵。那盏灯依然托举着他。他的身体在灯光上,吊瓶里的液体落下,荧屏上的弧线一上一下平稳向前,像月光下游动的木马。
我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安静,也是—种幸福,意味着没有什么危险。
我再一次把头附着在父亲的手背上,沉沉睡去,忽然就感到老骑兵从床上站起来,走过我的身边,到走廊里去。走廊里有一匹马,从走廊西边的那个窗里走进来,来到老骑兵的身边,老骑兵就翻身上了马,向走廊东边的窗子飘去,像一束光一样穿过玻璃窗。我像说台词那样向他高声喊,我说,老人,您慢点儿!您慢点儿!您慢点儿!有人就在我的身后像做梦一样说,让他走吧,老人想走,就让他走吧!只可惜了他那五个灵光的舌头,现在,有五个舌头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就回过头,发现说话的人是我父亲。
那以后,晨光开始流进楼道,数道的记忆也随之混乱起来。吸尘器从楼道西边的一个门里出来,向我们走来。它的电滚刷卷走所有封尘的记忆。
有人在我的脖梗子上有力地推了一把,我抬起头,是我父亲。父亲的脸色严肃得像一尊雕塑,目光看着老骑兵床头上的那个荧屏。那条游动的马已经放平,把时光抛在一边。
楼道骚动起来了。
我们退出了屋子,让医生和老骑兵的家人进去。我们听医生说,老人拔掉了那根引流的管子,拔掉了氧气管子,还有针头。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这一切发生在大约四十分钟前。
值班的小护士,坐在楼道里一个蓝色的条凳上,像一个失窃的人,脸白白的,目光空空的,神情无助而又委屈,喃喃地说,六十分钟前她查过老人的血压,换过吊瓶。那个时候老人醒着,目光像四十天的婴儿那样在淡蓝色的屋顶上漫游……
值班护士说这话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那里正有几层晨云横亘在天山顶上,覆盖着晨光。宇宙的风在那里漫卷,反最低的一层云下一团小小的云吹散,那云就像什么人记忆中一抹遥远的故事,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与晨光溶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