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搜索: 旅行社/旅游法规/住宿
进入论坛

新疆旅游>>文韵天下>>小说连载

骑兵八十八

http://www.tianshannet.com  2008年07月09日 11:36:54 天山网  订阅新疆手机报
已有 评论 发表评论   背景色
 
 
 
 
 
 
 
文字大小
    也是这样一个八月的夜晚,他和一位名叫伊万的俄罗斯哥萨克骑兵从伊犁某个军营的哨位上,骑上两匹黑色的战马,趁浓黑的夜色出逃,像黑色的风一样隐没在夜色中。

    哥萨克骑兵伊万一句中国话都不懂,但这个小个子的中国人却懂俄语。伊万在黑暗中笑说你的舌头里有精灵,会说那么种语言,像犹太人!他就点燃了一根火柴,抽了一口莫合烟对伊万笑说,我不是犹太人,是中国人!伊万又在黑暗中说,他要离开这个国家,回到德涅波尔河畔去。伊万说他不想被战刀劈成两半儿,说他的祖上,每一代、每一代都有死于战刀下的人。1871年,他曾祖父的兄弟跟随沙俄军官米哈依洛夫斯基进犯中国伊犁克特缅的时候,被一个哈萨克人劈成两半儿;1920年他的祖父在哈萨克东部草原因为武装叛乱被红军劈成两半儿;1921年,他和父亲跟着尼古拉沙皇的女婿阿连阔夫逃到中国境内,父亲因醉酒冒犯上司,被阿连阔夫劈成两半儿;几年前,他的兄长在俄罗斯腹地被德国人劈成两半儿,现在家里只剩下了年老的母亲……

    我要回到德涅波尔河畔去!

    我一定要回到德涅波尔河畔去!

    伊万还对他说,你也走吧,我知道你是勇敢的骑兵,勇敢的骑兵很可能战死,而你现在还不能死,你不是说你妻子刚生下第四个孩子吗?你至少在死前看一下他们。

    这样,那天夜里,他和伊万就出逃了。那是19451月底,游击队准备配合一支来自苏联的红军,在伊犁市北郊攻打国民党军队。那天晚上的气温零下三十度。

    两个逃兵,像野鼠一样在黑夜里前进。战马并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正在逃亡途中,但它们凭借良好的知觉,带着主人们穿过封冻的田野和枯树林,向伊犁河畔移动。那可能是人类逃亡史上一次绝无仅有的体验。临阵逃亡使他和伊万经历了精神上极大的恐惧,但是,那一路上,他们却没有听到任何追兵的马蹄声,更没有听到敌军伏击的枪声。战争好像已经把他们两个人忘记了。他们离死亡越来越远,离希望越来越近。早晨在伊犁河畔稍事休整的时候,伊万竟唱起了德涅波尔河:

    你看那月亮暗淡无光

    在白云后徜徉不停

    宁静的小路遥遥无尽

    德涅波尔河上波涛翻滚

    歌声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拂过封冻的伊犁河。伊犁河水好像在平静而缓慢地流动。两匹战马站在河边一个冰窟隆里饮水,抬起头,歪着脖子,看东边的日出,像两名静观山河的诗人。

    老骑兵那次的逃离是那么的成功,后来战乱开始,后来战乱结束,竟没有人再提起此事。其实,那次出逃,虽然他最初的确是想逃离死亡,但后来也曾想过再回到队伍里去,只因不再有人追问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哥萨克骑兵伊万也在那个清晨之后,永远销声匿迹。

    也许,人们以为他和伊万已经战死。

    时光再往前推到1934年,老骑兵18岁的那一年,骑着一匹马,初次约会他的未婚妻的那天,也曾逃离过一次死亡。

    那是冬天的一个黄昏,一轮冬月挂在天上,像一个人遥远的记忆。他怀揣着未婚妻给他的体温和冲动,还有她的嘴唇留在他的嘴唇上的口香,骑着马儿沿着一条正在结冻的小路从东往西行。走到伊犁河畔的时候,他的坐骑突然不再往前走。那个时候,路边的积雪正在悄悄融化,又在黄昏时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他的坐骑就在路边的雪上把它的马嘴蹭了一下,他的18岁的心就软了一下。那一天,他被爱情滋润,他的马却滴水未进。马也是人么!他这样想着,就把马头拉向左边。马就晃着屁股,穿过一行低矮的沙枣林,来到伊犁河边。看到河水的时候,他听到马的喘息声大起来,急促起来,就像他见到他的未婚妻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然后,那马就在冬末的月光下低下了头,像一只汲水的梅花鹿一样把脖子伸向河水,把嘴触到一块被什么人凿开的冰窟窿中去,他就听到了马把河水汲进喉管儿里的声音。这是一种令人感到十分愉快的感觉。

    就在马饮水的时候,马的右蹄突然打了一个滑,他在马背上,身子往前一冲,一跟头从马头上翻了下去。几秒之后,他就在水里了。那感觉像沉船,他开始慢慢下沉。他的腿像他刚刚冲出母亲身体时那样蜷缩,两臂向上伸展,像一个走过黑暗冲向光明的人。他的头发像海草—样毫无意义地在水中漂动,耳朵里充满了河水舞蹈时的声响,寒意像针一样扎满了他的全身。他突然想到自己要死了,他的未婚妻,父亲母亲,还有他的生活像水一样灌进了他的脑子。他就咽了一大口水,又咽了一大口水。与此同时,一股水流冲过来,像一股强劲的风刮起一件晒在绳子上的衣服,他开始摇摇摆摆,滑向深渊。

    他想,这可能就是死亡。人死的时候,原来是被风吹走的!

    但是,就在他想到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连着他的手心,将他的身体向上猛地提起来。然后,他就像一只冲出海面的海豚,或上了钩的小鱼苗,在空中闪电一样地晃了晃,然后被重重地甩在伊犁河边上。他感到了地面撞击的力量,亲切而又无情。等他从耳边退去的水声中慢慢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马正站在他的身边,粘着泥土的马蹄就在离他的眼睛不到两尺的地方不安地晃动,好像一名就要上前线的士兵。他的马惊魂未定,浑身的肌肉在战栗,耳朵像风向仪那样晃动,呼吸紧凑,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低下头来,吻了他一下,又吻了一下,粗糙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他想用手擦一下脸上的水珠,忽然意识手里紧紧地抓着马缰绳,便一下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眼泪夺眶而出。

老骑兵对我父亲说: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四十八岁的老骑兵从医院里出逃的那个晚上,独自坐在那棵沙枣树下,在黑夜里读他自己的长诗。而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农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他和邻居买买提阿訇耕种的土地,红艳艳地西红柿像红苹果一样挂满枝头,在离西红柿地不远的地方,伊犁河水流淌,就像血液流过他的血管。老骑兵的故事,不过是那河里的水,流过大地,便成为过去。

我父亲问他那天夜里是怎么回的家。

老骑兵说,半夜的时候,来了一辆驴车。主人是他的邻居买买提阿訇。买买提阿訇家有十亩葡萄园,八月里葡萄熟了就去伊宁市买,葡萄卖完了,夜伴歌声回家。

买买提阿訇用维语问老骑兵你不是住院了吗?怎么在这里?

老骑兵用维语说在医院里他睡不好觉。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
收藏此页 打印此页 稿源: 天山网原创 责编:
网友评论 (以下网友留言不代表本网观点)
昵称 匿名发表
内容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