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的女人

守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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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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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智，陕西宝鸡人，农民的儿子，当过乡村老师，出塞当兵30余载，现供职于新疆军区政治部，出版《一碗酒》、《西部风云》、《风的园子》等著作29部，作品多次获全国全军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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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晚上，阿里留守处的女人们照例聚在狮泉河家里守岁闹通宵。这不仅因为狮泉河是年龄最长的老大姐，还因为狮泉河家里有一部可以通上昆仑山的电话。除夕之夜，谁不想跟自己的男人说上几句话呢。

    守岁闹通宵本是陕西关中道上的风俗，一般由晚辈人炒几样菜送到长者家里三世或者四世同堂，辞旧迎新，闹腾一夜。这算是拜老菜，往往能达到惊人的数量，几十道乃至上百道，而且不会重复。

    这个习俗，阿里留守处的女人们天然地继承了下来。与陕西关中道风俗不同的是，这里的守岁闹通宵仅限于成年的女人。直白地说，她们就是要在这样的晚上抛却忌讳说一说风月的。女人，总有属于女人的说不完的话题。

    但今夜有一个例外，尚未人洞房的班公湖姑娘也被吸引了进来。班公湖的男友是昆仑山班公湖水上中队的中队长，因为昆仑山的怪脾气，几次结婚都没能赶上趟。如今大雪封山，结婚也绝无可能。狮泉河是思量了再思量才决定让班公湖参加的。乡下女子出嫁之前，婶婶姨姨辈总是要关起门来传授一下洞房之诀，演义一下风月之景，类似于城里人的婚前性教育。班公湖到了留守处，她觉得她这个当大姐的就有这个责任。虽说还没有结婚吧，但总归是快了。听听无妨，也正是其时。在狮泉河看来，风月不单单是风月，这里面有人情，有世俗，更有恩爱。但她没有给班公湖讲这里的守岁是怎么一回事，只说是过年了热闹一下子，班公湖当然就高兴地应承下来。

头一个进来的是多玛，着一领火红的貂皮大衣，黑漆盘子里盛着四样盖碗莱，咋咋呼呼地说，这大衣是戈副司令员送我的，你信还是不信?狮泉河笑着说，送件大衣有啥滋味，我连他这个人也送给你，年方半百，胡子拉茬，你要还是不要?多玛边脱大衣边说，你当我不敢呀!你要敢松手，我立马一步到位。  “那多玛边防站的站长怎么办?”狮泉河问。“那就处理给你呗，老太太配个小丈夫，那才有意思呢……”话没说完，普兰、界山、扎达、红其拉甫、红柳，还有天文点都端着莱进来了，房子里顿时热气腾腾。多玛嚷着热，就脱得跟夏天差不多。狮泉河白了她一眼，说再脱就成裸体了。多玛却不羞不臊，反驳说，裸体怎么了?裸体并不丑的。裸体如果丑的话，衣冠禽兽又该如何?多玛的话，倒引来一片掌声。

    于是，女人们似乎忙乎起来，争着把自己的菜往显眼的地方摆。安排停当之后，照例由狮泉河说话剪彩。狮泉河给每个人的面前倒满了自酿的石榴酥酒，清了清嗓子说，我这石榴酥养颜催性，为了防止个别人犯错误，咱们总量控制，谁要私倒，就赶她出去。

    女人们轻声地笑了。

    狮泉河接着说：“过年头一碗，我提议为昆仑山干杯。咱姐妹们能在这漂泊之地扎下来，念想的就是昆仑山。人都说女人多梦，咱留守处女人的梦里，哪一回不是这白花花的昆仑山！”女人们齐声欢呼。碗碰碗，叮当响，仰脖咂嘴，咕嘟嘟都灌了下去。接下来便是猜拳行令。是一种特殊而又简单的猎人拳，熊、人、枪，熊吃人，人抓枪，枪打熊，相生相克循环往复讲究的就是个速度。多玛与扎达最先对峙，激烈紧张几十个回合下来，扎达之熊便被多玛之枪给“崩”了。按照规矩，输家得讲一个自己的丈夫与自己以外人的男女之事，或者自己的初恋或新婚之夜的事。扎达清了清嗓子说，咱不赖，讲一个。我丈夫当新兵时，山上来了医疗队，我丈夫给人家拉骆驼。一次下雪途中，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把我丈夫叫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说，麻烦一下你，把我的裤带解开。我丈夫说了声为人民服务，就把人家的裤带解开了。说罢半响没吭声。多玛问：“后来呢?”“完了。” “胡说哩．人家高天阔地在大石头后面美呢，你倒轻松，两片嘴唇一碰，完了，能那么简单完了吗?”“谁像你那样，如狼似虎的，人家姑娘的手冻得不听使唤了，当时就他们两个人，就不兴帮助一下？”多玛一下泄了气：“这叫什么男女之事，不算的。” “为啥不算?有男有女有事，哪一项少下了，你多玛给大家往明白里说。”

    多玛无言以对，只好往下轮。这一回是多玛与界山，多玛刚扮出一个人，界山立马就变成了熊。“栽了栽了。”多玛拍着后脑勺说，“咱被熊瞎子吃掉了。可是，讲什么呢，我们家那一位嘴严得可以当特工，从来不讲这档子事。这么吧，我就讲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们那儿的习俗是，女子之怀，由夫君做最初之解，这是不是说新婚之夜女子的衣服得由丈夫解开才行呢?我闹不大准。反正是闹房的人一走，我的那一位就赖了过来，像老太太关心托儿所的小娃娃一样，头上摸摸，肩上拍拍，心神不定的样子……”女人们都哈哈地笑出了声来，都想到了自己的男子在新婚之夜那笨手笨脚没着没落的傻样子。多玛接着说：“人家抖抖索索地瞎忙乎了一阵子，就红着脸来解我的扣子，我又是紧张又是害怕，一把推开他，说是来月经了，男人是碰不得的，一碰就是事情。我那呆子信以为真，居然规规矩矩地端坐一边，大气不出，新婚之夜就这么没滋没味地过去了。”界山跟声就叫起来：“不行不行。正跑得欢着哩怎么一下就刹了车。不行不行，拣紧要山关的地方讲。”

    但是，佛跳墙的菜端上来了，大家遂一拥而上把勺子伸了进去。多玛抢先舀了一勺汤，一进嘴却立马喊起来，边说活不成了活不成了，问：为啥？答：香死了。女人们便笑得群星灿烂，说说这种话，准是老陕，愣、倔、土，却还有几分土幽默，什么“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什么“要死要死坚决死，棉花包上碰死。吃八斤白糖甜死，娶个俊媳妇美死，拾一块黄金笑死”，这不是给人说胀气话哩嘛。狮泉河接上话茬说：“这你们就老外了。话有百说百解，这里面有个艺术性。表面上看都是大实话，可实际上并不那么简单。大舅二舅都是舅，这没错，可大舅腰缠万贯二舅腰缠草绳，外甥只认大舅不认二舅，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该强调一下‘大舅二舅都是舅’这个最基本的道理吗?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是废话吗?你看中高桌子而不待见低板凳甚至还要把它当劈柴烧，这难道不应该提醒一下吗?你是人我也是人，但你居高官我为平民，有人就是要巴结高官欺负平民，这都是人的道理就不可以讲一下?你认为棉花包上就真碰不死人?你以为大喜过望就闹不出人命来?傻女子，世界没有那么简单，你得恭恭敬敬地向陕西入学习哩!”

    狮泉河这一席话，说得大家都停了筷，不由得赞叹她们的老大姐有水平。狮泉河就笑着说，咱不是官，也不希图你们拍马屁。吃吧吃吧，佛跳墙还堵不住你们的嘴。由是，女人们的话题回到了佛跳墙，由佛跳墙又扯到了公子落难小姐后花园赠金的古戏文套子，这一下又引起了女人们的感慨，红其拉甫说，思想起来，古代的女人真没多少意思，一旦长成人，就跟坐牢一般上了绣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然而又偶然地在后花园碰上了一个男人，哎呀这可就不得了了，赠金呀，系玉呀，以身相许忠贞不二。其实，钻小姐后花园的落难公子，都是男人里头最差最弱最没有本事的人，穷穷啼啼可怜兮兮，哪儿有一点男子气!如果让小姐们走出绣楼自由选择，就是选上一百次，能轮到这些落难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