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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八十八

http://www.tianshannet.com  2008年07月09日 11:36:54 天山网  订阅新疆手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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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兵八十八

                             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

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哈萨克族,六十年代初出生于新疆北塔山牧场,八十年代初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汉语文学系,后分配至新疆文联。二十年来,先后在《民族作家》、《民族文学》及《西部》等刊物任职。八五年开始,陆陆续续发表一些小说、散文及翻译文学作品,出版有散文集、翻译作品集,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优秀翻译奖,首届天山文艺优秀作品奖。现在新疆文联文艺理论研究室供职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那股风是从宇宙深处吹来的!

那天晚上,我爬在床沿,把额头放在我的两只手背上。父亲的左手就在我的头顶处,一根针头插进他的皮肤里。那风声就在我耳边走过旷野,无影无踪。

我抬起头。奸像有人在我的脖梗子上推了一下,提醒我去做什么事情。

    黑夜将他的手掌轻轻地扶在窗户上,夜的眼就在窗户外边,好像看到屋里有一个令它默默爱恋又不能打扰的人。

    父亲的身体横亘在我的眼前,像一座山。这让我有点感动,就像哈萨克民谣里唱得一样:

    父亲啊!

    即使我有飞天的翅膀

    也飞不过你的高山

    目光跃过父亲这座山,那边还有一座,是一名来自伊犁河畔的老骑兵。

    在这黑夜里,面对两座山峰,我有一种感觉:时光好像正在某个地方放慢脚步,像阳光下散落在草地上的羊群。

    可风还在刮着。

    老骑兵的床下靠墙的地方,有一盏地灯。灯光似黄昏的的记忆。一群蚊子在这黄昏的记忆中飞舞,像一个人纷乱的思绪。我们也许永远也无法触摸到它们。我们伸出手去,它们飞向高空,我们放下手来,它们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们再伸出手去,它们又飞向高空,我们放下手来,它们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们再一次、再一次伸出手去,它们再一次飞向高空,我们放下手来,它们又再一次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而这纯粹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好无意义的游戏。

    我父亲对我说,这位来自伊犁河畔的老人,五十年前曾经当过骑兵打国民党。几百年前,他的祖先从遥远的东北来到伊犁河戍边。几百年后,他的生命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像就要落下的太阳。老人接受前列腺手术前,听医生对他的家人说做好心理准备,老人的心脏很可能在手术台上停止跳动。

    但老骑兵曾对我父亲说,他宁愿死在手术台上!老人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喝着一杯清茶,看着自己的脚尖。右手指在杯子上轻轻地蹭着,好像在抚摸一个小孩子的脸。然后我父亲就对来看他的一名老朋友说,老骑兵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主要是因为前列腺摘除后,有可能在身体里插一根引流的尿管,打发余生。这样,几个老人就彼此看着对方,默默点头,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他们差不多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衰老使他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尘埃,像老房子很久没有擦过的窗子。老骑兵的年龄最大,浑浊的目光反倒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像四十天的婴儿,看我们的时候,我们几乎以为他目中无人,以至于又喊又叫,又拍巴掌又晃钥匙,以吸引他的注意力。那是一种多少让人感到不安的目光。我们好像听什么人说过,当一个人的目光老得没有了焦点的时候,那目光肯定是穿透了时空。就像埃及的法老、希腊的亚力士多德、天山的突厥石人。所以,我们有可能觉得自己像一只蚊子、苍蝇,或一只蟑螂、跳蚤。只是我们漠视它的存在,就像我一样,把衰老当作笑料,以为自己是一只灵异的飞鸟。

    没有人叫我做任何事!

    外边的走廊是空的!像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一个好无欲望的人;一个苍白得没有任何情趣的人。但是,那股风却从西边的窗户里吹进来,漫过走廊的灯光,在门前晃了一下,又冲出东边的窗。我又把头放在我的两只手背上。我听见老骑兵的吊瓶里一滴一滴滴着亮晶晶的液体,像上帝的泪,从高空落下,把一个又一个宇宙送进老骑兵的血管里。

老骑兵睡觉的时候,没有酣声,眼睛看着屋顶,安静得像阳光下反刍的羔羊。

    人老了,就变成一首启蒙诗了,好来告诉自己和别人生与死的道理。但老骑兵早在四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把生死的道理扔在风里。

    老骑兵曾用哈萨克语大声告诉我父亲,那年他的胆囊里长了一个石头,就好像一颗子弹在他的身体里找到了坟墓。每当那子弹在他的肚子里兴风作浪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人拔掉了腿的潮虫,在地上翻来覆去,恨不得马上死掉。但是,那天夜里——就在他行将被推上手术台前的那个晚上,为了活下去,他却像一个越狱的逃犯那样逃走了。

    那天晚上,当月亮从东边升起的时候,他光着脚,跳下了病房的窗台。他跳下窗台的时候,一只蟋蟀在窗下的石头房基下吱吱地歌唱。他的两脚一步一步地跨出去的时候,八月的杂草上有一阵晚风吹过。他穿过一片小树林,跳过几条小渠,踏上一条松软的土路,跑出十几里后,坐在伊犁河边的一棵沙枣树下,等夜行者经过,好带他回家。那感觉应该像一个等待过路的风把自己带进山林里的夜精灵。

    那天晚上,当猎虎星座升上天空的时候,他听到一辆自行车的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把自己的铃铛震得丁丁当当,像一个无病呻吟的人。老骑兵向那人挥手,那人看见黑暗中的影子,跌跌撞撞,飞轮而失。铃声苍白无力,充满了恐惧。

    那天晚上,老骑兵很想自己走完那段回家的路。但是“囊中的子弹”让他无奈。他知道,如果他要继续走路,那“子弹”定要他的命。因为那是一颗腐朽的“子弹”!

    在那个无人的、只有风声的夜晚,老骑兵一个人坐在那棵沙枣树下,想生和死的道理。那些日子,死好像比生离他更近,只要把马缰绳往左一拉,他必然走向死亡。那年,他正好四十八岁,正是思想这个道理的年龄。但,逃亡的感觉,又让他觉得生离他很近。只要把马缰绳往右拉,就会离手术台和死亡越来越远,他感到了逃亡的快乐。

    其实,这种逃离的快乐,早在二十年前的1945年他有过更为深刻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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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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