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6日,著名民族音乐学家周吉作为艺术顾问和刀郎木卡姆艺人们应邀赴法国参加国际艺术节,这是刀郎木卡姆第一次走出国门。
记者专程采访了周吉。他已年过花甲,微微有些驼背,略带江浙口音的话语沉稳、缓慢,叙述着自己为维吾尔族音乐创作和研究所走过的艰辛之路。
木卡姆的魅力
周吉出生在江南丝竹和苏南吹打等乐器盛行最早的江苏省宜兴县,父亲是一位中学音乐老师,他从小就被周围浓厚的音乐文化熏陶着,喜爱听音乐。
1959年10月,新疆话剧团为了排演由已故著名音乐家王洛宾、音乐家严丕承、邵光琛等创作的音乐话剧《步步跟着毛主席》,专门到上海招演奏员,当时不满17岁的周吉被挑选上了,从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的江南来到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新疆。
参加完这部音乐话剧的演出,周吉到新疆歌舞话剧院歌舞团乐队工作。对维吾尔音乐渐渐有了很多的感性认识,开始对它的形态特征进行思考。
“有4次机会,让我全面接触和认识了维吾尔族木卡姆音乐。”周吉对记者说。
第一次是在1965年,团里排练民族大型歌舞《人民公社好》。其中音乐元素和表现风格都取材于《十二木卡姆》第8部的《乌夏克木卡姆》,吹着长号、弹着热瓦甫的周吉,还参与了几首乐曲的总谱编配。
不久,新疆准备将现代京剧《红灯记》改编成维吾尔歌剧。周吉毛遂自荐,当上了惟一的汉族主创人员。他和其他编创人员一起,将京剧的台词和音乐全部改为维吾尔族的语言和音乐风格,在这之前新疆从没有过,难度相当大。他们以《十二木卡姆》中的《木夏乌莱克木卡姆》、《拉克木卡姆》、《且比亚特木卡姆》为素材,创作了李玉和、李铁梅、李奶奶等3个主要人物的多段唱腔。经过5年的创作排演,维吾尔歌剧《红灯记》的演出获得了极大成功。直到现在,这部歌剧仍然是木卡姆音乐运用于舞台音乐创作的一个成功范例。
7年后,在新疆歌剧团担任作曲和指挥的周吉,又参加了歌剧《艾里甫与赛乃姆》复排的音乐创作。在创作中,他系统地了解了《十二木卡姆》中《达斯坦》部分的音乐,又一次为他今后学习研究维吾尔族木卡姆打下了基础。
全套十二木卡姆的惟一演唱者、维吾尔族著名老艺人吐尔迪阿洪只给后人留下了录音,没有文字纪录。新疆木卡姆艺术团的作曲家买提肉孜·吐尔逊邀请周吉一起完成记谱工作,这是周吉第4次系统地了解掌握木卡姆音乐的机会。
大量特殊的乐律和乐调,复杂而多变的节拍,记谱有相当大的难度。为了准确,周吉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将20多小时的录音反反复复地听了不知多少遍,又对每个乐音、音节和乐句反复进行推敲、核对和修订,致使有段时间鼓膜都发炎了。
曲谱记录完成后,时任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所长的黄翔鹏参加了审听会后异常兴奋,高度评价和推荐了这项成果。
追溯历史的脚印
后来,周吉调入新疆艺术研究所,找到了自己今后研究的方向:一个是古代丝绸之路文化和西域舞,一个是以维吾尔木卡姆为代表的传统和当代各民族文化。
周吉翻阅了《西域传》、《大唐西域记》和《新疆乐志》等大量历史、地理、生态、宗教方面的有关资料,细细观看了库车县的克孜尔、库木吐拉、克孜尔尕哈等石窟群的每一个洞窟,对这里的各种出土文物及残存壁画中的乐舞、乐器和舞蹈韵律都进行了认真研究。他走遍了库车境内的每一个乡和相邻的县,采集到了大量最底层的民间歌舞曲。沿着古老的库车河,他走访了很多维吾尔族民间老艺人,勾勒出距今有1500年古老历史的《龟兹乐》独特的音乐表演形式和形态特点。
紧接着,他创作了大型乐舞《龟兹古韵》。日本著名音乐学家岸边成雄先生在日本的“丝绸之路博览会”上买到一套《龟兹古韵》的CD后,反复听了好几遍,并亲笔给周吉写信,夸赞乐曲中《元日庆典》、《滴水成音》、《盛会苏幕遮》等段落写得太好了,实在喜欢。
后来,周吉将这台晚会的音乐改编成了民族管弦乐组曲,在台湾、香港等地区久演不衰,并在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和中国音乐家协会举办的首届“金钟奖”评奖活动中获得了大型作品铜奖。
很多人很不理解,一个外地人为什么对维吾尔族木卡姆音乐有那样深的感情。周吉说,新疆恶劣的自然环境考验培养了维吾尔族乐天知命和苦中作乐的民族性格,木卡姆音乐就是这样伴随着维吾尔族人世世代代在这块荒凉的土地上生死相依,他们身上有一种坚强和乐观的精神,正是这种伟大的精神深深地感染了他,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背上行囊、干粮和军用水壶,穿过茫茫戈壁,爬上连绵起伏的昆仑山,进入渺无人烟的大漠深处,周吉和同事们总是专门挑那些新疆最偏僻或者根本无人去过的地方。在无数壁画、石窟和民间老艺人们身上,他们全力挖掘、寻觅和搜集着民间音乐最古老的踪影。
从乌鲁木齐出发,昌吉、阿勒泰、伊犁、喀什、和田、库尔勒、吐鲁番、哈密……全疆各地都留下了周吉的足迹。最长的一次,周吉用了3个月零两天的时间,行程1.05万公里,收集到了迄今最原始最完整的维吾尔族民间音乐资料。
献给音乐的一生
在大量的民间调查中,周吉发现,整个维吾尔传统音乐是由民间音乐、《十二木卡姆》为代表的古典音乐及宗教音乐共同构成的。他撰写并出版了专著《中国新疆维吾尔族伊斯兰教音乐》,填补了新疆维吾尔族宗教音乐研究的空白。
周吉参加了《刀郎木卡姆的生态与形态研究》这一国家艺术科学研究课题,他深入到阿瓦提、巴楚、麦盖提、莎车4个县,采录到了大量珍贵的录音、录像和照片等第一手资料,并和其他专家们一起,第一次用五线谱、下附国际音标唱词的形式记录了17套《刀郎木卡姆》的曲谱,整理出全部唱词,撰写了6篇共20余万字的论文,由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于去年正式出版。这是目前对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最全面的一次科研实践,也是新疆第一部综合反映刀郎文化的书籍。
从前年开始,已退休的周吉就将自己的整个精力投向了“中国新疆维吾尔族木卡姆艺术”和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的工作。这项工作之艰难繁复是常人难以想像的,他不顾自己患有高血压和早期糖尿病,经常通宵达旦地工作。现在,“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已作为中国的惟一代表作,正式参加了申报。
当记者问到周吉今后的打算时,他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我还承接了新疆第一项全国艺术科研重点课题《维吾尔歌舞艺术研究》,今年要和课题组成员一起忙碌,尽最大努力做好这件事。还要为新疆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研究生班编写《新疆各民族传统音乐》。最后,帮助全疆各地区设置维吾尔木卡姆保护和传承中心,实施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也是我的一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