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宋铭宝

    初夏时节，笔者驱车前往吐鲁番，到那里参观王洛宾音乐艺术馆，这是事隔6年后我第二次去参观访问艺术馆。

    王洛宾音乐艺术馆座落在葡萄沟里，这是一座白色穹顶建筑，它周围绿树环绕，门前一池碧水相映，环境优雅秀美宁静。艺术馆是由吐鲁番葡萄乡政府、新疆大西部旅游公司和新疆洛宾文化艺术发展公司共同组建的，2000年7月落成。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铁木尔·达瓦买提等官员前来剪了彩，笔者当时应邀参加了开幕开馆仪式。

    王洛宾的儿子王海成及夫人党国英夫妇俩热情地接待了我。

    王洛宾音乐艺术馆有三个展览大厅，展出有180多幅王洛宾生前各个时期的图片，以及生前王洛宾使用过的宽沿牛仔帽、劳力士手表、老花镜、乐器、乐谱和其它生活用品等，还包括联合国和其它部门颁发给他的大量奖状、荣誉证书，以及介绍其生平的书籍、画册、文章汇编、名信片、纪念册、纪念折、歌曲集、CD、VCD、DVD等音碟、影碟等。

    驻足艺术馆，观看图片、资料、实物，参观者可管窥王洛宾坎坷的一生和壮丽的音乐生涯。

    让我们循着墙上的图片文字，聆听讲解员娓娓解说王洛宾的身世。

    影响王洛宾音乐生涯的三位女性

    王洛宾笔名洛宾，1913年12月28日出生于北京，1926年在北京通县上中学，1931年他考入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他的音乐导师是俄国沙皇的御妹沙多夫伯爵夫人，这是王洛宾走上音乐之路的启蒙老师。

    导师发现王洛宾非常有音乐天赋，建议他大学毕业后去法国巴黎音乐学院继续深造。王洛宾遵照师训，也渴望到异国去深造。

    1934年，王洛宾大学毕业时，为著名诗人徐志摩诗《云游》谱曲，《云游》是他创作的第一首作品，在纪念馆展厅内，我看到了《云游》谱曲的手稿，这首歌也成为他一生云游四方的伏笔或注脚。

    1937年，“七·七芦沟桥事变”爆发，北京沦陷，王洛宾告别北京的亲人，投身抗日救亡行动，在山西省参加了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在这个时期，他创作了《风陵渡的歌声》、《老乡上战场》、《洗衣歌》等三十多首抗战歌曲。

    1938年春天，经组织委派，王洛宾、萧军、塞克等艺术家前往新疆开展抗日宣传工作。汽车行驶到甘肃六盘山时，突然天降大雨，他们住在山下一个地名叫和尚铺的马车店里。女店老板五朵梅是当地有名的山歌手，当晚她为艺术家们演唱了一首《眼泪的花儿漂满了》。透过那凄凉哀婉动人的歌声，王洛宾突然发现最美的音乐就在自己的国土上，因此他放弃了留学巴黎的打算，只身留在大西北与民歌结下了终身不解之缘。不可否认，人生之路上的第二个女性五朵梅对王洛宾的音乐人生产生了何等影响力。

    1939年，在青海任教育工作的王洛宾陪同电影导演郑君里来到青海湖畔拍摄纪录片《民族万岁》，导演物色了千户长美丽的女儿卓玛扮演牧羊姑娘，请帅气的王洛宾身穿藏袍扮演帮工，在一起赶羊时，卓玛故意在王洛宾背上轻轻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使王洛宾神思遐驰，辽阔的草原、美丽的姑娘让他迸发了灵感，在离开青海湖时，他创作了传世之作《在那遥远的地方》。卓玛，王洛宾人生旅途中刻骨铭心的第三位女性，震憾他的心灵，因而《在那遥远的地方》才令世人痴迷神往。

    据了解，美丽的卓玛已于1953年病故，但是王海成向我提供了一张中央电视台在青海演出“同一首歌”节目时，王海成与卓玛的外孙女南木金的合影，从美丽的南木金的外形容貌上我们依然可以洞悉到当年卓玛的美丽身影和富有灵性活力的性格。

    逆境中创作出惊世之作

    1941年春天，王洛宾被反动当局以“共产党嫌疑犯”罪名逮捕，关进兰州沙沟监狱。他受尽折磨，他为狱友们谱写了《囚徒之歌》、《蚕豆谣》、《我爱我的牢房》等二十余首囚歌。

    1944年4月，王洛宾被营救出狱，回青海仍然从事音乐教育，这一时期，他改编了《阿拉木汗》、《送大哥》、《青海情》等20多首民歌，在1938年入狱前这段时间，他还搜集、改编了《半个月亮爬上来》、《康定情歌》、《青春舞曲》、《掀起你的盖头来》、《都达尔和玛丽亚》、《玛依拉》等歌曲，这些歌曲很快在各地传唱、以至于半个世纪后，全世界的朋友都会唱“达坂城的姑娘辫子长，两个眼睛真漂亮”。

    抗日战争胜利后，王洛宾又将青海民间小调《四季调》改编成歌舞《花儿与少年》，并很快在青海及各地传唱。

    新疆是王洛宾西部民歌创作源泉

    1949年9月，王洛宾在西宁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王震将军任命王洛宾为部队文艺科长。在行军途中，他为王震将军创作的诗词“凯歌进新疆”谱曲并给部队教唱，十万解放大军唱着这支军歌翻越冰雪祁连山开进新疆。

    新疆，这个闻名中外的歌舞音乐之乡哺育滋养了王洛宾的音乐创作，他在哈密改编了民歌《我不愿擦去鞋上的泥》、《哪里来的骆驼队》，编写了俄罗斯民歌《在银色的月光下》，他为边防战士创作了大合唱《英雄的骆驼队》、《和平花籽》以及歌曲《阿曼都尔》、《骆驼羔子》。在和田编写了和田民歌《沙枣花香》，在伊犁改编了《牡丹汗》、《亚克西》、《蓝马车》、《天马圆舞曲》。1958年王洛宾参与创作音乐话剧《步步跟着毛主席》，剧情描述了库尔班·吐鲁木老人骑着毛驴上北京看望毛主席的故事，王洛宾创作了主题歌《萨拉姆毛主席》（萨拉姆是维吾尔语“想念、衷心祝福”的意思）。当年，《萨拉姆毛主席》唱红了全国，同时唱红的还有《亚克西》等歌曲。1960年，《萨拉姆毛主席》在北京汇演刚刚获奖，王洛宾就被人诬陷，据说是萨拉姆的谐音所害，以莫须有的罪名判处十五年徒刑，剥夺政治权力20年。

    在入狱前的十五年中，他搜集、整理出大量的民歌素材。

    在狱中，维吾尔族狱友送给他一个笔名“艾依尼丁”（意思是富有者的意思）他用“艾依尼丁”的署名在狱中编写了《高高的白杨》、《撒阿黛》、《毛主席的光芒照在我老汉的心坎上》、《玛尔江》等大量歌曲，1975年王洛宾出狱。此后由于引起中央领导同志的重视，先后派工作组到新疆了解调查王洛宾冤案，直到1981年王洛宾才得到彻底平反昭雪，恢复军籍和职务。68岁的王洛宾重新穿上了军装。

    王洛宾为女作家三毛写了两首歌

    在展厅内，笔者看到了王洛宾的许多音乐手稿。而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有王洛宾为台湾女作家三毛写的两首歌曲，一首是《幸福的D弦》，另一首是《等待》，应要求，王海成向我介绍了王洛宾与三毛的友情及恩怨。

    1990年4月一个午后，台湾女作家三毛万里迢迢来到新疆，走进了乌鲁木齐幸福路王洛宾的寓所。

    香港女作家夏婕在《台湾日报》上发表了几篇介绍父亲（王洛宾）的文章，三毛听夏婕讲述父亲的故事，善感的三毛落泪了，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对远在天边的老人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她从夏婕那里得到了父亲在乌鲁木齐的地址，踏着春天的脚步，伴着丁香的芬芳，走进了父亲的家。

    两人一见如故，谈得很投机。王洛宾曾经详细写下了他自己当时的感受和情景——我心里说：“真是一个热情、开朗、洒脱、无羁的女人！

    “她为我唱了自己的作品《橄榄树》，她的歌，她的声音以及感情都很美。

    “我也为她唱了一首狱中的作品——《高高的白杨》。当我唱到‘孤坟上铺满了丁香，我的胡须铺满了胸膛’时，三毛哭了。唱罢，我向她表示谢意，因为她的眼泪，是对我作品的赞扬。”

    三毛离去后20天，父亲收到了三毛的信，信是1990年4月27日写的，节选如下:

    我亲爱的朋友，洛宾：

    万里迢迢，为了去认识你，这份情，不是偶然，是天命。没法抗拒的。

    我不要称呼你老师，我们是一种没有年龄的人，一般世俗的观念，拘束不了你，也拘束不了我。尊敬与爱，并不在一个称呼上，我也不认为你的心已经老了。

    闭上眼睛，全是你的影子。没办法。……

    三毛回到台北的几个月里，她与父亲通了不少信，她在说要来乌鲁木齐住的那封信中表示，来乌后不住旅馆，就住在父亲的住所，她说，我要走进你的生活。

    但是三毛的第二次来乌鲁木齐却成为伤心之旅，8月份，电视台正在拍一部五集电视传记片，反映父亲的经历，自然父亲是主角。他很配合，导演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导演甚至与劳改局联系，要求到新疆第一监狱去实拍，也得到了准许。正在拍片时，三毛要来了，父亲向剧组请假，要到机场去接三毛。导演一听大喜过望，正好拍王洛宾的传记片，台湾女作家要来了，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下可以借此炒作一番了。

    导演立马安排好了迎接三毛的戏，他们给父亲买了一束鲜花。那天父亲打扮得特别精神，好像要登台演出一般。

    飞机本来就晚点，晚上12点才到，三毛走下飞机，导演把摄像机对准了她，一束强光打到她的脸上，她大喊一声“我抗议”。三毛用胳膊挡住脸退回到飞机上原来的座位……

    王海成说，我见到三毛时，她愤愤地告诉我：“我好像被绑架了”，也许这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事实上，三毛是再也无法忍受才走的。以三毛那样的人，她怎么能忍受眼下的生活，她病了，父亲都没有终止拍片。

    终于爆发了。她把到乌鲁木齐遇到的所有不快，所有气愤，所有不解都喊了出来。她愤然离去。

    三毛走后，父亲在乐器吉它上发现了三毛的发卡，他想这肯定是三毛留给他的纪念，他将发卡珍藏起来，并写了一首歌《幸福的D弦》。

    三毛的甩手离去，只呆了9天。父亲的心情肯定极为复杂，他既有歉疚，又有不安。

    不过后来父亲收到了三毛的一封信，　这是她写给父亲的最后一封信。

    1991年元月5日，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三毛在台湾自缢身亡。

    这天，王洛宾喝醉了。尔后他写了《等待》：

    你曾在橄榄树下等待再等待

    我却在遥远的地方徘徊再徘徊

    人生本是一场迷藏的梦

    请莫对我责怪

    为把遗憾赎回来

    我也去等待

    每当月圆时，对着那橄榄树独自膜拜

    你永远不再来

    我永远在等待

    等待　等待

    等待　等待

    越等待，我心中越爱！

    父亲把三毛最后一封信贴在一张撕下来的杂志封面上，用笔重重地画写上“忏悔吧”。

    王海成说，她就这样走了，这真是一个大错误，对父亲是，对三毛也是。他们毕竟生活在两个世界，隔开他们的并不是年龄，而是他们各自的世界。

    王洛宾情系吐鲁番

    王洛宾生前曾经多次来到过吐鲁番采风和拍摄电视记录片《在那遥远的地方》、《西部歌王》。他编写过《达坂城的姑娘》、《阿拉木汗》、《黑力其汗》、《亚克西》、《黄羊、黄羊你是怎么想》、《托克逊马车夫之歌》等一大批以吐鲁番民歌为素材的民歌作品。火焰山下，葡萄沟畔都留下过他的足迹和歌声。他与吐鲁番各族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通过他的歌，让人们进一步了解了这个美丽的地方。“吐鲁番的萄萄啊呀来，惟有那白萄萄甜；葡萄沟的姑娘啊呀来，要数咱黑力其汗……”这些优美动听，风情独具的歌曲，无不说明王洛宾对这片热土的无限深情。他的名字与吐鲁番早已水乳交融，结合成一体了，说到大合唱《黑力其汗》，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黑力其汗其实是汉族姑娘王惠珠的维吾尔族名字。上世纪50年代，王惠珠从武汉华中农学院毕业分配到吐鲁番种植葡萄，她推广葡萄上架技术，改变了传统葡萄匍伏在地种植落后技术，还推广了许多葡萄新品种，她吃住在维吾尔族农民家中，维族农民还给她起了黑力其汗维族名字，她能说一口流利维吾尔族语言，因而担当起到这里来采风创作的音乐家王洛宾的维语翻译，王惠珠当时黑眉毛大眼睛，一双长辫子又黑又亮，看上去美丽动人，因对种植葡萄作出突出贡献，维吾尔族群众亲切称王惠珠是葡萄奶奶，全吐鲁番人都知道葡萄奶奶，王惠珠打动了王洛宾，为她创作了《黑力其汗》。

    吐鲁番人民没有忘记王洛宾，2000年7月18日，《王洛宾音乐艺术馆》在吐鲁番落成，2002年8月，吐鲁番市人民政府追授王洛宾为“吐鲁番市荣誉市民”。

    夕阳无限好　音乐伴终生

    王洛宾的晚年是欣慰的，他看到了全世界对他音乐创作的喜爱。

    著名作曲家生茂说过，一个音乐家一生中如果有一首创作出了名，那就是大家了，而王洛宾则是几十首创作而驰名中外，那就是超级音乐家。

    王洛宾一生创作改编了1000多首歌曲，他的歌被世人广为传唱。他是继汉唐西域龟兹、高昌音乐传入中原后，再次使中国西部民歌大规模传入内地和全世界，起到桥梁作用的人。

    有人说，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王洛宾的歌。这话是对他一生最好的奖励。

    王洛宾晚年去过澳大利亚、新加坡、美国、香港和国内大连、广州、深圳等地，参加了那些地方举办的王洛宾音乐会。

    1994年7月，在纽约联合国总部，隆重举办了“丝路情歌—王洛宾作品音乐会”。150多个国家的大使出席观看。时任中国驻联合国大使李肇星在致词中说：“联合国每日听到的是战争和灾难的消息，王洛宾先生却给大家带来美好的歌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他“东西方文化交流特别贡献奖”。

    王洛宾创作的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被法国巴黎音乐学院作为东方音乐教材，被多明哥、保罗·罗伯逊、卡雷拉斯等众多的外国歌唱家当作华语演唱的保留节目，唱遍欧美各国。《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入选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康定情歌》被选作代表中国的“宇宙歌曲”放入太空，去迎接外太空人。

    1996年3月14日，王洛宾因患胆囊癌在乌鲁木齐军区总医院去世，享年83岁。

    在吐鲁番旅游旺季，王洛宾音乐艺术馆每天都迎来络绎不绝的国内外游客，每年达到8万至10万人。

    歌王已逝，到那遥远的地方去了，但他却留给后人传唱永久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