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东汉时期西域汉人的几个问题

    本文之旨趣，在于以东汉西域汉人的社会活动和社会情况为考察视角。本文之汉人，包括东汉时期留居西域和去过西域的汉人。笔者曾有专文探讨过西汉时期西域汉人的问题，[①]故而本文只考察东汉时期西域的各类汉人。

    一、西域汉人的类型

    东汉时期活动于西域的汉人，可以分为三类：流落西域的汉人；自由迁入西域的普通汉人；驻屯西域的汉军士兵。

    （一）  流落西域的汉人

    这类人不是华夏修史关注的对象，故而史籍中鲜有笔录。这类汉人分为两类：

    （1）前朝（西汉）流落在西域的汉人及其后裔：

    新莽丢失西域之前，有大批各类汉人停驻于西域，他们包括由西域都护、戊己校尉、敦煌郡太守[②]掌管的西域各屯戍区的屯田卒和障塞亭燧沿线上的戍卒，自由进入西域的平民，汉公主随从（4批）及后裔，以及西汉时期因战乱等因素而流落西域的汉人军卒、使者及其后裔。由于中央王朝丢失西域的特殊方式，致使各类汉人中的一部分人流落在西域而未能返回关内。所谓“特殊方式”，是指西域与中原的隔绝，是以战争方式完成的。据《汉书》卷96下《西域传下》，自王莽把持西汉朝政以后，因贬易王侯等一系列错误政策而使西域政局渐趋动荡：先有汉平帝元始中（1-5年）车师后王姑句只身、去胡来王唐兜率部分别亡入匈奴；次有新朝始建国二年（10）车师后王弟狐兰支率二千余众逃入匈奴；再次是戊己校尉史陈良和终带杀校尉刀护、率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叛入匈奴；后是焉耆杀都护但钦而致使西域瓦解。而西域与中原隔绝的大幕，是以新朝天凤三年（16）五威将王骏、都护李崇、戊己校尉郭钦出兵西域失败而最终落下的。这种动荡的隔绝方式，必然致使大量停居西域的汉人无法顺利返回关内而流落西域。

    大多数前朝流落者都没有在史籍中留下记录。惟一留下明确记载的，是西汉末任都护李崇所部的士卒及家属。《汉书》卷96下《西域传下》载，天凤三年（16年），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戊己校尉郭钦率军讨伐焉耆，结果中伏大败，王骏被杀，戊己校尉郭钦率所部退回关内，而“李崇收余士，还保龟兹，数年莽死，崇遂没。”对“崇遂没”的较合理的解释是，李崇所部陷没于西域。史籍中没有李崇亡故的具体时间和确切地点，而李崇余部也没有覆灭。据《后汉书》卷88《西域传》：“光武初，（莎车王）康率傍国拒匈奴，拥卫故都护吏士妻子千余口，檄书河西，问中国动静，自陈思慕汉家。”这是发生在光武帝建武元年（25）至五年（29）之间的事。[③]此时距天凤三年（16）兵败焉耆已越10年。由“故都护”可知李崇已死。据史料判断，他们可能几经辗转，由北道的龟兹国境来到南道的莎车国境，最初的人数肯定要高于“千余口”。由于军事组织没有解体，又托庇于康，他们算是流落者中的幸运儿了。20世纪50年代，考古工作者在新疆新和县发了李崇的印章。这可能是在动荡局势力中遗落在当地的。

    对于其他流落者及其后裔的活动及生存状况，史料中几乎没有提及，我们只能从零星的史料碎片中梳理出一些讯息。《后汉书》提到两个流落在西域的汉人，他们的情况具有某种代表性。一个是车师后王夫人，据《后汉书》卷19《耿恭传》，明帝永平十八年（75），车师后部反，与北匈奴兵共同围戊校尉耿恭于后部屯城，车师后王夫人“常私以虏情告恭，又给以粮饷”。她之所以帮助汉军，因为“后王夫人先世汉人”。此时距东汉初开西域（永平十六年）仅过了2年，后王夫人肯定是西汉流落于车师地区的汉人的后代。另一人是生活在于阗国的汉人韩融。据《后汉书》卷88《西域传》，我们知道韩融生活的年代，是在东汉经营西域之前的永平年间（58-75）前期，与莎车王贤（33-62/63年）[④]同时代。莎车王贤在位时，征服于阗，派镇将君得统治于阗。君得“暴虐，百姓患之”，永平三年（60），于阗大人（即贵族）都末兄弟谋杀君得。随后，于阗“大人休莫霸复与汉人韩融等杀都末兄弟，自立为于阗王”。于阗从此强盛起来，次年（61）打败莎车并俘获贤。从时间上判断，“汉人韩融”显然是新莽失西域时流落于的当地的汉人。他处于于阗上层社会，从休莫霸以韩融作为其实现政治图谋的最主要的助手来看，韩融在于阗拥有很大的势力。而作为一个汉人移民，在汉朝对当地已经没有实际影响力的背景下，其势力从何而来呢？依常理论，它最有可能来自当地的同族移民，从“休莫霸复与汉人韩融等”之“等”字，也似乎暗示汉人不只一个，当地可能存在一个由韩融统领的汉人小集团。当然，处于上层社会的韩融的境遇，是流落西域的汉人中比较好的。大部分流落者的境遇都不会如此，只是他们无法在史册中留下踪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