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山网讯(记者闫毓 饶俊 饶俊华摄影报道)接待室,在劳教所的女民警带领下,汪丽走了进来。个头不高,神情腼腆,脸色暗黄,这是记者对汪丽的初步印象。当记者与她面对面坐在一起时,她低着头不停的绞着手指。
今年32岁的汪丽,在18岁那年,遇到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阿木,噩梦也就从她与丈夫一起吸毒开始了……
11月1日,记者在乌鲁木齐女子劳教所见到了因吸毒“三进宫”的她时,她已在2006年10月查出自己已是乳腺癌晚期……
在11月17日本报的报道中,汪丽讲述了自己因为吸毒而三进劳教所的经历。
她说,这些仍是不够的,我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自己对生命的思考和悔悟……
△父母离异后,与姥姥在一起生活△姥姥的溺爱让她养成了叛逆的个性△为了逃避那种无微不至的爱,她在十八岁那一年早早结婚,但是,阳光里的生活,在婚后不久就结束了
十八岁之前我充满阳光的世界
记者(下称记):能说一下你为什么会吸毒吗?
汪丽(下称汪):18岁我结婚,第二年生下女儿,在我妈家坐月子后回家,正好看到丈夫在注射毒品,我当时哭着问他为什么吸毒,他说以后再也不吸了。可是,我发现他仍然吸毒,到后来,他从最开始的内疚到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就赌气说:“既然我说服不了你戒毒,那我们俩就一起吸毒。”就这样,我也染上了毒瘾。
记:在吸毒之前,你生活在怎样的家庭?
汪:我一直是姥姥带大的……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妈妈在乌鲁木齐附近的一个城市当老师,她是高级教师,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和哥哥就一直在乌鲁木齐的姥姥身边,姐姐在母亲身边。
记:你的姥姥很宠爱你?
汪: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姥姥每天都会接送我,小点的时候,姥姥每天早上背着我去学校,放学时,她早早的在校门口等着我,然后把我背回家。直到我上小学4年级,她还背我上下学。上初中的时候,姥姥背不动我了,但她还是每天送我、接我,时间长了,我就觉得很烦,就不让她送我、接我,可是她还是远远的跟着我。姥姥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丽丽,你是姥姥的一切。
记:那你和妈妈的关系怎么样?
汪:怎么说呢,姥姥像我的妈妈,而我和妈妈则显得很陌生,有时候到妈妈那里去,觉得很拘谨,好像那个家不是自己的家,自己只是客人。我觉得姥姥的家才是自己的家。
记:你和姥姥的感情比跟母亲还深?
汪:是的,姥姥说我是她的一切,其实她也是我的一切。她把她全部的爱都给了我,而我却让她伤心。
记得我刚结婚不久的一天早上,我提着垃圾到路边扔,发现对面一个老太太很像姥姥,看到我在张望,她就躲到树后去了,我回房子提着饭准备给开店铺的丈夫送去,出门后,看到姥姥,姥姥说她正好路过这里,我问她早上是不是在马路对面,她说她早上没有出门。几天后,我从亲戚那得知:姥姥有一天特别想我,一大早在我家马路对面等着看我,等了很久才看到我出门扔垃圾,怕被我看到就躲起来了。
可以说,那些有姥姥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因为毒品,她的婚姻生活走向破裂,但毒品并没有随着婚姻一起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姥姥的去世让她脆弱的情感支柱崩溃,她想尽一切办法远离的毒魔,在她生命的低谷中再度侵蚀了她
△坎坷的命运把她逼上了绝境,她沉陷在毒品营造出的虚幻的美好中
结婚之后我充满暴力和背叛的噩梦
记:你什么时候认识你丈夫的?
汪:1994年,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吧,我在供销社工作,一次和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阿木,我们对对方都有好感。恋爱不到一年就结婚了。
记:吸毒后,生活改变了很多?
汪:每天为了毒品而活,女儿姥姥带,工作丢了。阿木还做着生意,海洛因都是他拿回来的,有一次拿的量太少了,我们就为谁多注射而争吵起来,我们常常为谁“打多了”而翻脸。
记:那么你们的感情还会好吗?
汪:那时,我还是爱他的,加上有个孩子,我没有想过离婚。直到后来他开始对我动手。一次我被打得鼻青脸肿,亲人们看见都开始反对我和丈夫继续生活在一起。
1996年,我提出了离婚,丈夫把我带到一个空房子里,拿出刀逼我跟他继续生活,我没有答应,他就用刀砍我的手,我的两根手指被砍伤。在医院把手指接好后,我对他说,我也不告你,你只要和我离婚就行了,就这样,我们离婚了。
记:家人何时知道你吸毒?
汪:1997年。离婚后,我又和姥姥生活在一起,一天,我回到家,姥姥带女儿去邻居家了,房子没人,我就拿出毒品和注射器,没想到姥姥带着女儿回来了,她一下子盯住了桌子,尽管我辩解那是医生开的药,姥姥还是明白了,她哭着说:我的宝贝,你怎么会把毒品沾上?连着几天,姥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然后她凑了2000元钱把我送到戒毒所。家里人才知道我吸毒。
记:你戒掉了吗?
汪:没有,10天后我出来,拿上姥姥让我买新衣服、洗澡理发的1000元钱去找毒友拿海洛因注射。姥姥发现我复吸后,经常一个人哭,身体也大不如以前,1998年,姥姥因为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两天里,她一句话都没说,眼睛也没睁开过,在第三天她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去了……
记:姥姥去世后你还在吸毒?
汪:姥姥去世给我打击很大,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可即使这样我仍没从毒品的深渊走出来。3岁的女儿我只得自己带,为了去找毒品,我经常把她寄放在邻居家。因为彻底没有了毒资来源,我想到了以贩养吸,1999年5月份,我的“上线”打电话说,她那里还有8克海洛因,问我要不要。我没钱,就到妈妈那里骗她说我准备开个商店,要交5000元押金,拿上钱我到了约好的公园门口,正交易时,被民警抓住。这次我被判刑5年,因为表现好,我在女子监狱服刑4年后出狱了。服刑期间,女儿由我妈带着,她每个接见日都来看我。
记:出狱后,为什么又复吸了?
汪:2003年出狱时,我发现,28岁的我无家可归了。虽然母亲把我接去,但我不想和她住在一起,因为太陌生,姥姥的房子也不再是我的了。那时候,觉得不知该怎么办。
我住进了乌鲁木齐的哥哥家,在他家我觉得很自在,但时间一长,觉得嫂子骂她儿子的时候像是针对我,有时觉得她摔摔打打的是因为我。我就自己租了间房子,每月200元租金是母亲付的。2005年2月,因为无所事事,我又和以前的毒友在一起,我复吸了,那年冬天,我吸毒时被派出所民警抓住。2006年3月被劳教,10月,查出我得了乳腺癌,而且是晚期。
生命的最后我想留下教训而不是罪恶
记:知道了病情,害不害怕?
汪:要说不怕死,那是假的。我觉得命运对我真的很不公平。2006年10月10日,我办理了所外就医。出来后,母亲说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治好,哪怕卖房子。我想,花钱又治不好,还不如不治,也不想再给亲人添麻烦。想到自己活在人世的日子可能不多了,为什么不趁最后的时光赚点钱给女儿留着呢?就在我给人送3包白粉(海洛因)时被派出所民警抓了,我又回到了劳教所。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再见管教了。
记:那你是怎么做的?
汪:后来管教民警都给我做思想工作,我觉得她们说的对,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我为什么不笑着过完每一天呢?我心里对她们充满了感激,今年6月6日,劳教所给我办理了所外就医,7月21日,我办理了解教手续。
记:可是,你又复吸了?
汪:是的,母亲为了能给我一个温暖的家,退休了的她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到乌鲁木齐来,想买套房子和我、我女儿生活在一起。没想到,又被骗了。我对自己很失望,痛恨自己,因为吸毒,姥姥过早去了,我无家可归了,现在又是因为我,全家人都无家可归。8月9日,我碰到一个毒友,她把注射完剩下的一半毒品递给了我……
记:然后又进了劳教所?
汪:是的,在这里,管教民警还是没有责怪我,而是激励我不要自暴自弃。9月6日,是我的生日,知道我很想念女儿,所里就打算给我安排过个生日,并把女儿和母亲接来,女儿因为才开学来不了,但当我拿上给我买的礼物时,我真的很感动,那一刻让我彻底的醒悟了。
记:你为什么会想现身说法?
汪:查出我病到现在,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会落到家破人亡,罪魁祸首都是毒品。如果没有吸毒,也许姥姥现在还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和女儿也不用分离,现在女儿对我就像我曾经对母亲一样陌生,女儿对我母亲却像我与姥姥一样亲密,毒品让女儿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失去了应有的母爱,我愧欠她的太多了。
想到自己的生命可能很快就会结束,却什么都不能留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让那些和我一样吸毒的人,尤其是已经当母亲的人,能够看到我的遭遇后回头。(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在办理好所外就医的手续后,汪丽将回到母亲和女儿身边。她能不能适应这一段平凡的生活?她能不能用生命最后的时间弥补更多她亏欠的亲情?本报记者将走进汪丽的生活,与她一起去经历走出劳教所之后遇到的种种难关。敬请继续关注本报对该事件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