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木乡:有关喝酒的叙事
■在这个乡,我看见的是时间与人生的缓慢幽暗,它像一片从未经人的手指抚摸过的树叶,含着牛哞、炊烟,进一步呼应了图瓦人谜一样的历史。就像绢上的墨迹,意味隽永却又无以名状,散发出混合的多元的生活气息。
■早些年,在禾木乡,因为酗酒无度,有的人年纪轻轻就撒手归西了,留下了年幼的孩子。这些孩子从小就失去了可以依附的亲缘关系,而变成了一个乡村孤儿。乡村孤儿是村子里的一种独特的现象。……很难忘记禾木乡乡村寄宿小学的那些图瓦孤儿们。我心脏跳动的声音里已经含有他们的声音,我的呼吸里也有他们的呼吸。
■乡村小店里满含的仍是以前时光的影子,好像是一部内容深邃的乡村人之书。屋子的一大半都是由一截简陋的木头柜台隔出的烟酒杂货区域,柜面的木头上渗着久远的汗渍灰尘以及酱油的点点褐黄色深渍,还有乡村人递钱递物时的日常交谈,有如累加的四季时光。
一
在通往布尔津县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的道路未开通之前,这个地方对外地的旅行者来讲一向作为远方而存在。
在这个乡,我看见的是时间与人生的缓慢幽暗,它像一片从未经人的手指抚摸过的树叶,含着牛哞、炊烟,进一步呼应了图瓦人谜一样的历史。就像绢上的墨迹,意味隽永却又无以名状,散发出混合的多元的生活气息。有时它是杂乱的,有时是艺术的,但更多的时候是寂寥的。
由于与外部环境的长期疏离,在禾木乡,封闭和贫困是蒙古族图瓦人的现实处境之一。而生活单调也是可怕的,它是贫乏的最明晰的概括。还有无比漫长的冬季,迫使人的一切欲望压抑在冰点以下,因而,喝酒是一种安慰。酒不仅是一种供人享受的实物,而且还是为了引导人走向酣醉之后的畅快淋漓的遗忘之境。
在当地,“哈纳斯大曲”是当地图瓦人最喜欢喝的白酒,不是口感有多好,而是便宜:5块钱一瓶。其次是“古海”,3.5元一瓶。
图瓦人喝酒的方式很奇特,除了和熟人、亲戚在家里喝,最常见的就是喝“柜台酒”:在杂货店里买一瓶白酒,用指甲盖生生抠开酒瓶盖而不用起子;然后倚在柜台上,连咸菜和几粒花生米都不要,就这么闷头儿一口一口地、有滋有味地喝起来,一个人喝得嘻嘻哈哈、自言自语,对着墙说上大半天,夜已深了,杂货店要打烊了,他还不肯走。要是熟人进来了,就拉上他们一起喝,喝得友好而放肆。
喝醉了,死不开口,走路步子迈得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飘、乏力——如果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走路时脚伸得太直、太硬了,走的也比平时快很多——大概是酒气冲到了脑子里,冲得太厉害了,特别是在寒冬腊月的深冬,在禾木乡村的夜晚的路上,你会到处看到这种人——一路走过去,什么人也不理。熟人打招呼了,他连看都不看。隔好远,都能闻得到他们身上一股子浓烈的酒气。
在禾木乡,曾经流传当地人喝酒的一个笑话:说是在禾木乡如果遇到狗的围攻,你只要假装喝酒喝多了,将身子胡乱晃那么几下,狗就会立即停止进攻。摇晃着身子走路,是禾木乡里的一种标志性步态,连狗都能看得懂。
因而在这里,有关酒鬼的故事有很多。僻远乡村的生活,大抵就是这样,人们嘴上传来传去的新闻,都是有关几个老熟人。
他叫确开。他是禾木乡里有名的酒鬼,是个图瓦人。
没人知道他确切的年龄,也许他才40多岁,也许都50开外了。暮春正午酷烈的阳光散发出噩梦一样的暑气,一阵阵吹着他破烂衣衫的一角,再顺便吹一下他黧黑的、瘦骨嶙峋的胸脯。他的眼角积满了发黄的眼屎——但他毫不在乎!地上的空酒瓶沾着尘土,影子一样散发出尘世的暖意。
现在,他歪着颤巍巍的身子,坐在正午烈日下的马路中间,这个时辰已没有多少人在走动,一只脏乎乎的老黑狗踱到他的身边嗅了嗅,又满不在乎地走了。当有过路人或车辆经过他的身边时,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喉咙里像呛着古老的哽噎,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伸展开手臂,身体几乎要扑将过去——那张被劣质酒精摧残的脸上迸发出一种古怪的欢喜,但过路人很快就敏捷地躲开了,绕着道,带着厌恶、鄙夷的神情远远地看着他,好像在说:“瞧,这个酒鬼!”
听说他曾经还算是一个有钱人,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还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他曾经有过不多不少的牛,甚至还拥有过一匹高大健壮的马的时候(那些马是他的父亲临死前留给他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嗜酒无度,不多不少的牛都被他拿去赌酒、换酒喝了,再也不属于他。
为讨酒喝,他那温顺的妻子也被他打得捂着脸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从那时起,他的生活便跟酒有关。他常常和一伙像他一样无事可干的图瓦小伙子在一起赌酒喝,但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个人怔怔地喝,皱着眉头,像喝苦药似的咂一口酒,有时还就着掰碎的饼子、一把葡萄干或一块煮熟的土豆什么的。
没有人知道他的酒量有多大,他常常喝醉——好像一喝就醉。酒是他的温暖、他的苦恼。有时喝醉了就像未装满东西的布口袋一样歪斜着贴着墙根倒下去,一睡就是一整天。
终于有一天,他萎缩着身子,牵着马来到小杂货店里。离开时他拥有了一头用马换来的小牛犊和腋下夹着的一瓶喝了已近一半的白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门口,他的在门口玩耍的两个小孩子齐齐地望着他。那张被酒精浸泡过的,带着懊恼、羞愧、又有一点沾沾自喜的脸奇怪地扭成一团,像在说:“唉呀,我又喝多了。”
就这样,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为了换酒喝,他的一匹马就先后被他换成了一头小牛犊,小牛犊又换成了两只羊,最后,直到有一天,他赤红着脖子,勒紧破袄上的腰带(一根麻绳),牵着羊走进了一户牧民家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口袋里装着一只空酒瓶,两只手痛苦地扶着墙根,慢慢地蹲下去。那时正值冬季,等他第二天醒来,身上已落了一层薄雪。他感觉迟钝地往衣服上抹了一把雪,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舔,细眯着眼睛,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现在,我的脚步正在路过他。这个苍老的酒鬼。
他衣衫褴褛地睡在禾木乡小杂货店的墙角下,睡在自己的梦乡里,没有谁来惊醒他。他是这个乡村中以奇奇怪怪方式生活着的一个。
每一天,他是感到快乐呢?还是悲伤呢?我无从知晓。
二
6月初,在我刚到禾木乡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今年2月发生在村子里的一起因酗酒而导致的死亡事件。死者是一个年龄大概在40岁左右的图瓦女人。说是夫妻俩一起到深山里的一个牧业点看亲戚,喝了不少酒,酒醉人酣。丈夫有事中途先回了,留下妻子继续喝。妻子喝醉了,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终于不胜酒力,倒在路边睡着了,最后冻死在了雪地里。她被人发现时,耳朵里都有血印子——目睹的人这样说。
母亲去世后,留下了年幼的孩子。
那天,在“春艳”杂货店里,我见过这个孩子,是个4岁的男孩,衣服破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长脑袋的破布球。
他被父亲拉扯着进了门,年轻的父亲冷着脸,买了一袋“小叮当”牌的儿童润肤霜,很小心地扯开封口,挤出来一团膏体,抹在了小孩子有些脏污的脸上,动作看起来很是笨拙且粗鲁。小孩子张着嘴,很信赖地看着他,小牙齿像碎米似的,微黄,藏在两片小嘴唇里。一会儿,乌溜溜的眼睛越过父亲的肩膀,瞅着木架子上的棒棒糖、饼干,还有蒙了灰尘的玩具小鸭,眼神很是专注。
我一下子有了冲动,想和这孩子的父亲聊聊,可一时间又不知要说什么,很快,父子俩就走出店门很远了。
街面空旷,风卷起了一阵尘土。
禾木乡里有一所很普通的乡村寄宿小学,我记得这其中的许多细节:粗糙的木柱,支撑着一个个倾斜的,四边形单面泥皮屋顶,在这些简单的细碎的木格状的窗户里,那些孩子为了得到一个正确的方程式,一个合乎题解的答案,趴在有几道裂缝的木桌上皱起眉头。学校操场草地上的遍地黄花,在暮春阳光的照射下,好像铺展在另一个时空里。
在学校的操场上,我被一群孩子围住了。这些孩子里面有蒙古族和哈萨克族,还有蒙古族图瓦孩子。现在,他们的脸挤在了一起,显得那么小,拳头一样紧缩着。年龄小点的孩子都挂着鼻涕,那鼻涕非常自然地待在脸上,他们不擦。这鼻涕和卫生无关。
我注意到,有一个孩子冷着脸,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扯着草根,有些孤僻的眼神不时地朝着我们这里热闹处张望。
他是个图瓦孤儿,叫阿依尔特,有一双图瓦孩子特有的尚睡未醒的、单眼皮的细眼睛。
早些年,在禾木乡,因为酗酒无度,有的人年纪轻轻就撒手归西了,留下了年幼的孩子。这些孩子从小就失去了可以依附的亲缘关系,变成了乡村孤儿。乡村孤儿是村子里一种独特的现象。因为缺乏照顾,他们的身上有长期不洗澡散发出来的体味。当他们低下头去,头发里的干草屑、土坷垃就清晰地显现出来。也许长大以后,这些孩子们会变得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把对生活沉重的忧虑放在心里,整天闷头干活,开粗鲁的玩笑,抽烟、喝酒,还喝得醉醺醺的——这是可能的。
很难忘记禾木乡乡村寄宿小学的那些图瓦孤儿们。我心脏跳动的声音里已经含有他们的声音,我的呼吸里也有他们的呼吸。而他们的眼神,已凝结成一个铁块,压在了其它日子上面,短小而沉重。让我时时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它的力量。
我能一一叫得上这些孩子的名字:
阿依尔特:12岁,男,小学二年级。父母去世时他年纪还小,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这些年一直被姐夫收养。
阿登居拉:11岁,女,小学四年级。父母去世两年了。现在被姑父收养。
哈帕:9岁,男,小学一年级。爸爸喝酒导致脑溢血去世。现在和妈妈在一起,单亲。
萨力别克:13岁,男,小学五年级。单亲。
左尔克特:12岁,男,小学四年级。单亲。
沃登:13岁,爸爸和妈妈酗酒,2006年先后去世。现在和10岁的弟弟沃特住在一起。
对这些单亲或成为孤儿的孩子们,学校在吃饭和住宿方面都是免费。可是,当他们一个一个地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的心微微震颤了:这些孩子,从小就从酒的人为的、不自然的芬芳里,过早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里面有害怕、绝望、一言不发的、无声的哭泣,有夜里数不清的呼喊。
很难忘记沃登和沃特这对图瓦兄弟。听校长阿赛力别克说,兄弟俩一个拘谨些,一个调皮些。我去找过他们。
那天上午,我听学校的老师讲,沃登和沃特有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我和村干部、还有学校的老师一起,坐着破旧的吉普车,沿着乡村公路去离学校20多公里的山里寻找这两个孤儿的家。
沃登和弟弟像其他孩子一样,平时都是在这所寄宿学校里住宿,只有到了周末才一起结伴回家。若是步行,路上要走3个半小时,而骑自行车的话,也得两个多小时。到了周末回到家里,哥哥沃登跟着山里的哈萨克族小伙子去森林里挖虫草、拾蘑菇、打獾猪,10岁的弟弟沃特在家里煮饭给哥哥吃。
一路上,我想象这一对年幼的兄弟,哥哥咬着牙,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车座的后面是弟弟,车子一路颠簸着,群山嶙峋,绿草在脚下浩荡,四周散发着孤零零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他们像两株沉默的、营养不良的植物一样依偎在一起,弟弟把脸埋在哥哥并不宽大的后背里,前面是山谷的一个尽头,后面是山谷的又一个尽头。
若是遇到大风天,哥哥会把车子骑得如一只蜻蜓飞在狂风里。
赶到家,屋子里空空的、冷冷的,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熟悉的亲人。也许,刚赶到家的门口,门和墙就已连到一处,推不开了。
暑气在初夏的水汽中蒸腾,散发出各种各样的古怪的苔藓的气味。最后,我们终于在薄暮时分来到山中他俩的屋檐下。
是图瓦人特有的尖顶木屋。栅栏的门紧闭着。叫了好几声,没有人。
可能去亲戚家了。
直到我离开了禾木乡,我都没能见到他们。
沃登和沃特不知道我们来过他们的家。
三
禾木河东面的高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喇嘛庙,与当地居民的木屋只有一条马路之隔,凌晨或傍晚,狗吠声随着白色的帷幔飘起,用燃烧的松枝代替贡香发出的松香味儿老远就闻得见,使得这座喇嘛庙在其浓郁的宗教外表下面,又平添了一层古老乡村的静谧。庙里也只有一个喇嘛,他叫蒙克巴依尔,是个图瓦人。听当地人说,他家在这里是世袭的喇嘛,到他这里已是第3代了。
初夏了,禾木乡的老人还穿着棉衣。家境好的孩子穿着羊毛衣。
正午的阳光猛烈,因为空气的能见度很高,云朵白得泛青。阳光在这个时候不仅是可见的,也是可以用鼻子闻,用耳朵听、用手摸的。路上到处都是出来晒太阳的人。
一个肥胖邋遢的图瓦女人俯身卧在自家的院子里,底下铺着一块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毛毡子,身子稀里哗啦地摊开了一大片,她不时地把手翻出去,一下一下地敲着腰,正午的禾木乡到处笼罩着懒洋洋的睡意。禾木乡这个地方高寒潮湿,风湿性关节炎是当地人最常见的病,人们相信晒太阳是不用花钱、最有效的药方子。
蒙克巴依尔坐在屋子阴冷潮湿的庙堂里,他的脚下卧着一条狗。禾木乡到处都是狗,以白色居多。那些狗看起来像是从天空掉落到地上的云块,慵懒、贪睡。有那么一会儿,蒙克巴依尔像一只倦了的苍鹰那样凝然不动,眼睛半闭半开。我以为他也睡着了,感觉有人走近,他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有着某种信赖。
蒙克巴依尔伸出手向我示意时,我看到他的手指关节变形突出,像干枯的松枝上长着的松塔一样肿大、僵硬,一看就知道是在高寒潮湿的环境中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的缘故。可是每天,他为前来参拜的人诵经、消业、祈福。
站在这里,我想起了似曾相识的一件事:新疆很有性情的女画家段离在2007年秋季的某一天,也曾经站在同样的地方,看喇嘛蒙克巴依尔诵完经、做完法事之后,蒙克巴依尔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对她说:“我想说几句话,你如果能带出去,就算我说了;你如果带不出去,就算我没有说。”这位陌生的女士拜在他的面前,虔诚地聆听着他那突如其来的、让她“带出去”的话。
他微闭着双眼,像在读诵经书一样,用平和而低沉的语气对眼前的女士说:“现在我们图瓦人每年死的比生的多,有很多人年轻轻的就死了,留下孩子没有人管,他们大多数是喝酒喝死的。你回去后,能不能向政府反映一下,让那些在我们这里开商店的人不要卖10块钱以下的酒,那些便宜的酒都是害人的假酒。那些喜欢喝酒的人,到山上去挖两三根虫草,拿到小商店去就换那些便宜的假酒喝,把人的脑子都喝傻了,不能干活。”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要卖酒也可以,进一些好酒,20块、30块,再贵一些也不要紧。那些酒鬼,没有钱,买不起贵酒,也就不喝了。”
后来听段离说,她在听了蒙克巴依尔喇嘛的这番话之后,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他的那双变形得像松塔一样抽搐的手指。可以想见,关节炎的病痛,肯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是他的心痛和担忧却在那些用虫草换毒酒喝的无知的酒鬼们身上。
现在,我站在蒙克巴依尔跟前,他一直没和我说什么,我也安心地看他用卷曲的手指拿起一个铜铃一样的法器,摇了3下,像是在驱赶着什么,又好像是在召唤着什么。那一刻,好像有股奇异的风吹过我的身体。紧接着,一连串嗓音温厚肥硕的经文在正午的阳光下从他的嘴里飘出来,声音忽高忽低,也像是在问我:
“我的话,你带出去了吗?”
四
我是一个习惯听和写的人。我生活在这平凡的人和事中间,保持着对人世的基本感受力。比如,对禾木乡的再一次体察,是我以往阅历和经验的一次延伸,也是我自己阅历和经验边界的一次行旅。
“禾木”的意思是哈熊身上的一块肥油。禾木乡三面环山,是一个被密密的白桦树包围的幽静之所。
2004年,禾木乡村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选美中国”活动中被评为“中国最美古村落之一”,“神的自留地”、“云中百姓”——人们把最美好的称谓给了它。这个乡村从几百年前的古旧岁月一下子裸露出来,像接到一道统一的手谕,一夜之间成了聚焦点。
同年,从布尔津到达禾木乡新建的一条公路拉近了禾木乡与外界的距离。这个“神的自留地”已成为当地旅游业的开发之地,完全变了模样牞旅游热正在席卷这个昔日图瓦人居住的古乡村。
在这里,几乎所有的空地被占领用来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开发,大批的商贩、民工以及游客蜂拥而至,包围着这个乡村。禾木乡已成为外来人口的杂居之地。
我注意到,来禾木乡的人主要是以下几类人:外来的经商户;盖房子的民工;大量的游人。我还注意到禾木乡的马路上多了一样东西,几十辆在乡村里横冲直撞的“摩的”。
所到之处,先是看见几乎所有图瓦人家的村舍前都招牌林立。院落内外挂满了不伦不类的大红灯笼及随风飘扬的彩带。招牌上示意的大多是餐馆、商店,但大部分是旅店:如意、好再来、云之峰、美丽峰、再回首,图瓦人家、吉祥山庄、三笑……一路看过去,各种大大小小的招牌密密麻麻。
但这还不够,越来越多的外地人看到了商机,正在大规模地大兴土木,扩建房屋村舍。在图瓦人家原有的屋宇上叠加屋宇,变成两层、三层……又在原有的房屋之侧加以扩建。
禾木乡正在以旧换新。
每个晚上,这些外来的客栈老板在院子里拉开了彩色霓虹灯箱,灯箱上的字旋转着,闪烁在昏暗的视野里,不指明方向,但大致勾画了前景。在新与旧之间,我读到了它喧嚣的色彩,但也读出了一条深不可测的河流,其混沌的那部分产生了一次意味深长的振荡。
路上到处是随团出游的游人。他们成群结队而来,操着南腔北调,追逐着导游到处招展的小旗子和刺耳的喇叭,被一辆又一辆的豪华大巴拉到这里来,脸上挂着一丝懵懂的神情。更多的是那些开餐厅的、开旅店的人,纷纷带着他们的商业嗅觉来了。在他们眼中,禾木乡不仅是大把兑现的钞票,而且他们还要修改这个古老乡村的价值观念。在他们的影响下,哈萨克族人跟着外地人学做起了生意,卖马奶酒,卖奶制品这些土特产。小伙子们租马给游人。
图瓦人的商业意识一向淡薄,这两年来,也无形中受到了外界的影响,第一个在乡村里做起生意的图瓦人叫乌兰。我凑到店里一看,居然是个年轻的图瓦男孩。还有一家图瓦人,今年也把杂货店开在了禾木河的边上,名字起得好,叫“那仁”。店铺的规模要小得多。
整个乡村只有他们两家图瓦人开的商店。
乌兰的杂货店是乡村里唯一不卖白酒的店。他是图瓦人。
乌兰的这间旅游百货商店就在马路边上。路是土路,车子一过,卷起一阵阵的尘土。店铺的右侧,摆了一张台球桌,七八个年轻人,嘴里叼着烟卷,围着一张桌子打台球。
乡村小店里满含的仍是以前时光的影子,好像是一部内容深邃的乡村人之书。屋子的一大半都是由一截简陋的木头柜台隔出的烟酒杂货区域,柜面的木头上渗着久远的汗渍灰尘以及酱油的点点褐黄色深渍,还有乡村人递钱递物时的日常交谈,有如累加的四季时光。
屋子里一面墙的木架上,摊满了待卖的商品:方便面、糖、破了一角的袋装粗盐、香烟、挂面、火腿肠、米、绿瓶子的雪碧、塑料盆、肥皂,花生和瓜子、烟、瓷碗,这些商品,有的放在店门口前敞口的纸箱内,有的放在地上和柜台上。
乌兰告诉我说,自己以前的生活和当地的小伙子一样,每天除了放牧以外,就是和村子里的一帮小伙子在一起喝酒、胡闹。看到村子里一些人喝酒喝出了一身的病,家里穷得丁当响,可还是像中了毒一样地要喝,越穷越喝,越喝越穷。于是,回家与家里人一合计,亲戚们在一起凑了钱,很快就在乡村里开起了图瓦人的第一家杂货店。可他的这间旅游百货商店里啥都有了,但就是没有白酒。
“我不卖白酒。”
乌兰说:“酒是个害人的东西。我不能阻止别人卖酒,可我这里不卖白酒。利润是少了些,可是没关系,村子里的年轻人早就不这么往死里喝了,那是傻子嘛。”
今年下半年,乌兰准备把这个小店交给姐姐哈吉代去打理,自己准备到喀纳斯开个分店。图瓦民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