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揪心的新疆心理咨询业（上）

虽然经历了几年的发展，但大多数心理咨询机构不是举步维艰，就是昙花一现。

乌鲁木齐熙康心理咨询中心墙上的价格表。

天山网讯（记者胡勇波 新社摄影报道）从5月18日到6月6日，新疆心理服务业联盟从萌芽到流产，只有短短的19天。

对于发起人乌鲁木齐熙康心理咨询中心主任高明学来说，这个过程有些无奈，有些失望，甚至有些孤单。“可能是我太理想化了。”本想借助联盟促进新疆心理服务行业自律、推动行业整体进步的高明学，用这样一句话概括了一次“理想之旅”的现实终结。

“100个拿到心理咨询培训证书的人中，有99个是次品。”联盟宣布流产之后，有人经过调查得到了这个数据。也就是说，在目前乌鲁木齐3000多名心理咨询师中，只有30人能提供真正有效的心理咨询服务。

“并不是取得了资格证，就有能力从事这个行业。”面对当前热闹非凡的心理咨询师职业培训，一位心理咨询师职业鉴定专家不无忧虑地表示，经培训机构“批量生产”出来的咨询师直接从业是有危险的，他也许会把一个有轻微心理问题的人诊断为抑郁症，也可能把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咨询得想自杀。

想成立行业联盟

5月20日，记者见到高明学时，正忙着筹备新疆心理服务业联盟的他一脸兴奋。两天前的这个“决定”让他热情高涨。

“没人管，各自为政，公益活动少，这个行业缺乏核心、重心和爱心”，为行业“找心”是高明学决定成立联盟的初衷。

“建立联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也不是我个人的需要。是多年职业经历积累的一个必然，也是我应该履行的一份使命。”

此前，为了寻找主管部门，高明学颇费了些周折，但最终未能如愿。“教育局、科技局、卫生局、劳动局，只要能和这个行业沾上点边的，我都问了，可答案都一样：管不了！” “政府相关部门均无明确的行政职责，现有的社会组织和协会又不能发挥相应的管理职责。行业处于‘无人监管’的境地。”现状让高明学感到很揪心。

正因为如此，高明学和一些同行初步达成了共识，这个行业需要人“管”。“行业需要自律，也需要发展，希望大家能抱成团干点事。如果新疆联盟能够成立，将成为国内第一个民间心理服务联盟。”

5月21日，高明学召集首府三家心理咨询机构开了一个成立联盟的“预备会议”。会上对高明学草拟的一份《新疆心理服务业联盟章程》进行了讨论。

乌鲁木齐绿海岸心理服务中心主任董南直言，会议形成了联盟的初步框架，对以专业性提升心理咨询发展进行了很好的规划，很振奋人心。

在很多人的眼里，那次会议意义非凡——意味着，一直无人监管的首府心理服务行业即将有“组织”。

“行业振兴”流产

第一次正式会议，高明学邀请了拥有正式“执照”的首府16家心理咨询机构的负责人。这也是他从业6年来参加的首次同行间的“大规模”聚会。

虽然发言并不踊跃，但对于成立联盟，16名负责人均表示赞同和支持。

正在接受治疗的咨询者。

“心理咨询机构之间不是对手，而是合作伙伴。”乌鲁木齐阳光地带心理咨询中心负责人徐亮说：“只要大家能拧成一股绳，前景一定很辉煌。”

“目前心理咨询业整体低迷，跟咨询师自身的专业水平低很有关系。需要大家联手整体推动行业的发展。”乌鲁木齐胡杨木心理咨询公司心理资询师胡召荣说。

……

随后，会议顺利通过了《新疆心理服务业联盟章程<草案>》——联盟实行会员制，会员应自觉接受联盟监督，如违反法律、法规和职业道德规范，应接受联盟处理。联盟的工作范围为：整合资源，开展公益服务活动，普及科学心理知识等，并确定暂不收费，联盟开展正常活动（如召开会员大会）所产生的费用，由会员均摊或自负。最终的目标是“带动整个行业走向成熟”。

按照高明学的计划，再开一次会，联盟就算正式成立了。为此，他特意将第二次会议的时间定在了6月6日这个在他看来很吉利的日子。后来，他才发现，“过于乐观地估计了形势”。

在第二次会议上，成立联盟却有了另一个版本，一家心理咨询机构提交了一份商业策划方案，拟将联盟办成实体，并提出向社会募捐，寻求政府拨款、企业融资……

一个本来以“公益”为主题的民间行业联盟，有人却要将它办成实体，进行商业操作，这是高明学始料末及的。因此，会议中他两次非常“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

这份商业策划书最终没有读完，会议的气氛也一度变得尴尬而紧张。

然而，对于这份商业味极浓的策划案，大多数机构负责人选择了沉默，其间还不断有人谈到“经营”，谈到“赢利”…… “没有人表态，就代表着大家还拿不定主意，或者说并不反对。”会议后，董南的感觉是这样。

最终，这个被大家寄予“振兴行业”期望的会议，不到一个小时就在宣布流产的惋惜声中勿勿结束了。

“看来大家还尿不到一个壶里。”高明学在会议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咨询机构门庭冷落

这半个月来，高明学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焦虑。很多个夜晚，他甚至想打电话向相熟的朋友倾诉，但最终他忍住了。

“大家都想做广告，大家都想不择手段。”联盟流产后，一位参与者向他聊起了两次会议后自己的感受。

对于这个说法，高明学没有应答，但也深感成立联盟的时机“还不成熟”。“如果成立联盟不谈行业发展，就是为了挣钱，那与我们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我太理想化了。在同行间彼此缺乏足够信任与接纳的情况下，仅凭少数人的热情是不现实的。”高明学说，“联盟虽然没有按预期成立，但却让我看清了这个行业目前的现状。”

在“不成熟”的背后，高明学看到的更多的是心理咨询机构的焦虑。

谈起经营现状，两次会议上，多家心理咨询公司负责人的回答均是“维持”、“不算太好”。乌鲁木齐的心理咨询公司经营普遍惨淡，能盈利的机构并不多见，因此“渴望回报”成了其最迫切的“愿望”。

为了不被“饿死”，不少心理咨询公司都有副业，针对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培训、中小学生家教辅导等。“如果仅靠心理咨询业务，公司将难以为继。”正因为如此，“如何经营才能赢利”成了不少心理咨询公司的首要任务。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首府取得心理咨询证书的有3000多人，从事心理咨询业的只有100人左右。虽然经历了几年的发展，但大多数机构不是举步维艰，就是昙花一现。从2002年至今已有六、七家心理服务机构关门大吉。相比较而言，在新疆已小有名气的高明学“混”得还不错，但像他这样“没有外援”又运转正常的心理咨询机构并不多见。

快速回报期望落空

与心理咨询机构经营普遍低迷、就业困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每一个从业者在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大都花了不少钱进行了培训。

“几年来仅参加心理咨询业培训，我就花费了近30万。”一个从业者向记者透露。在他的眼里，入门培训那数千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每年的“镀金费”才是重头。

“除了参加国内一些知名心理学家来疆讲课外，每年还要去内地参加培训，每次花费至少都要一两万元。几年下来，几乎花完了全部积蓄。”

当然，与这位执著“镀金”以积累资历的从业者来说，更多的人花在培训上的精力和金钱并没有这么多，但将其作为谋生工具、寻求“快速回报”的心态却大多如出一辙。

这种急切捞回成本的心态，被人套用在了经济学中的“成本沉没效益”上——投入资金培训后，如果发现市场情况不好，为了不使先前投入的成本无法收回，于是追加资金进行更高一级的培训。花费越多，越想回收成本，渴求回报的手段也就越强烈，从而形成了一个连环的黑色漩涡……

“心理咨询就跟传销一样，自己上当，还不好说，只能吆喝着再让别人上套。”两年前从保险业转行做“心理咨询培训师”的张小梅告诉记者，在心理服务业表面繁荣的背后，往往是盲目参加培训者在大量投入金钱后，却要面对难以就业的无奈。

2003年，高明学参加心理咨询师培训学习至今，全班42名学生中，只有两人在从事心理服务业。

自2003年新疆师范大学开设心理系以来，其心理系毕业生，目前只有5%在从事本专业。

“很难找工作，班里30多名心理系学生只有一人在从事本专业。”新疆某高校一名大学生说。

采访中，记者看到，不少心理咨询机构的宣传画册上都有20多幅“明星咨询师”照片，一问，才知道，很多人只是挂个名，几乎没来过。只有两三个人是可以“见到的”。

“只有培训的繁荣，没有从业的繁荣。”从业3年的心理咨询师李师红无奈地表示。

咨询师鱼龙混杂

在目前“心理问题”人群日趋增长的大背景下，与大多数拿到资格证书者们的高期望值不成正比的是，“速成培训”背后行业“专业性”的缺失，及其带来的负面社会效应。

高明学表示，心理咨询是一个实践性很强的工作，“在心理咨询行业中，资历远比资格更重要。”这些轻松获得资格认证的所谓心理咨询师，往往都缺乏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一定实践经验的积累，根本无法应对千变万化的个案要求。

“乌鲁木齐3000多名拿到资格证的人中，只有1%的合格率。”在联盟流产后，首府几家心理咨询机构经过调查得出了这样的数据。也就是说，人口超过230万的乌鲁木齐，只有30人能真正为人群提供有效的心理咨询服务。

面对这个非官方的数据，已从业6年，目前已在担任乌鲁木齐第四人民医院早期干预科专业心理咨询师的董青表示认同，“现实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这个数字只多不少。”

“毫不客气的讲，即使有些人拿着资格证书、办了营业执照，离一名合格的心理咨询师还太远太远！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就像小品《心病》中赵本山演的‘心理医生’一样，本身也需要治疗”。

李则刚(化名)是一名16岁的中学生，2008年底，他因长期沉湎于手淫不能自拔，来到一家心理咨询机构求助。一名自称是心理咨询师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了解了“病情”后，“心理咨询师”为他开了“处方”：一条女性内裤，并称这是“厌恶疗法”。李则刚一共接受了三次治疗，结果造成其神情恍惚，精神近于崩溃，最后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经查，这名所谓的“心理咨询师”只在内地城市经过两个月“速成”培训，没有任何个案经验。

某中学一名高二女生因失恋问题困扰，来心理咨询机构求助，结果咨询员给她画了一幅画，是一条大鲨鱼站在一个孩子的身后，旁边还写了一句话“留神你身边的鲨鱼”……

“心理咨询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开诊所了。这虽然只是一些特例，但却暴露了目前心理咨询业鱼目混珠的现象。”一位资深心理学专家说，“没有实践经验的人很容易在治疗方法上产生偏差”。

此外，行业的门槛过低，也给一些滥竽充数者提供了可乘之机。一些喜欢“创新”的服务行业抓住了人们的心理需求，到处打着“心理牌”招揽生意。如，婚介、家政、学生辅导等，以及算命、起名、看风水的，甚至连一些洗浴和休闲娱乐场所的“托”都怀揣证书“上岗”。

“表面繁荣背后隐藏的是行业的混乱和失控。”心理咨询师职业鉴定的一位专家认为，一个经速成拿证而没有实际操作经验的咨询师直接进行心理咨询是有危险的，他也许会把一个有轻微心理问题的人诊断为抑郁症，也可能把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咨询得想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