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头死了

老冯头死了。

接到他的死讯我并不吃惊，两个月前我随厂领导前往团医院看他时，他孤独地躺在病塌上，身边只有一个社区派去的陌生老年人在伺侯他，“他是什么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个老年人一概不知，只是干些端茶递水送饭扶他走走的护理性工作。他见我们来，干涸的嘴唇微张，想要说话但又说不出来。

老冯头年近８０，患的是脑梗阻，蜡黄的脸色，干瘦的身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与我从前所见判若两人。

负责收党费以来，我才开始注意他，他是位老党员，有时组织生活，也会请些退休党员来参加，他一来总是一通牢骚，嗓门很大，操着浓重的陕西方言，含混不清。大意无外是对后事的担忧，怕死后支票落在别人手中，于是就有人建议厂里替他保管，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08年，汶川大地震，缴纳特殊党费，召集全体党员开动员会，来时，他仍是一脸的红光，精神矍铄，思维清晰，这样的状况让人很难相信一年后他会离世，然而疾病就是这样残酷，能将人彻底击垮。

后来从同事口中零星得知，他脾气暴躁，性情耿直，很早就离异，抱养了一个女儿，又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远走四川，目前身边无一亲人，自己的房子卖了，租住在别人的偏房里。

生病以后，女婿从四川赶回，我们再次到他“家”探望，他有些意识不清，口齿不清地说了些让我们大家都没听明白的话，只有一句我猜出来了，他说他三零年出生，今年８０岁了。大约是预感到了来日不多。

他女婿对我们说，要带他回四川，情况好转后，就带他上广州看病，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听到他的妥善安排，厂领导放心地走了。

接到他的死讯我才知道，女婿把他送进了养老院，死前他吃饭很少，死时脸瘦得只有巴掌大小。

他死了，作为一名厂里的退休人员，厂里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协助办理后事，开追悼会……悼词照例由我撰写，打开档案才知道，他小时当过放牛娃，16岁被国民党抓壮丁，18岁参加解放军，60年代被开过批斗会。他性格倔强，不服从管理；擅自发言，不遵守开会纪律；顶撞上级，干活耍小聪明；爱发牢骚，说怪话；甚至爱打老婆。现在看来那些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那个年代里竟会上纲上线到组织层面。

他早期的经历是波折坎坷的，厂筹建起他就过来当车间主任，总算有了英雄用武之地，带领车间出色完成了生产任务，这阶段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期了。

退休后他成了一名鳏寡孤独者，晚景如此凄凉。

他是我遇见的所有人中有鲜明性格特点的，他的命运多舛而悲凉，他的倔强的性格直到临死前仍然本色依旧，我说不清这是命运造就了性格，还是性格决定了命运。

作者：刘利 伊力特实业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