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盲流

护士护士，家贵醒了，家贵醒了！

医生护士都急冲冲地赶过来了，护士忙着量血压、打吊瓶，医生赶紧问：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东西？哪儿不舒服？家贵虽然醒了，但目光却呆呆的，也不看医生，也不说话。突然，家贵抱着头啊啊啊地大喊大叫，冒顶冒顶了！王队长，王队长，我要找王队长，是他把我推开的，他还在井下哩！你们快去救他呀！说着，他就拔掉针头，翻身下床。可是，他没能得逞，大家把他按住了，医生赶快给他打了针镇静剂。

一会儿，家贵才慢慢闭了眼睛平静下来。医生说，都走吧，让他好好休息。

负责守护的是单位派来的家贵的矿友，已经守候了三天三夜了。家贵福大命大，煤井冒顶都没有把他砸死，当矿友们把他和队长挖出来时，队长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惨不忍睹。那阵，家贵好像醒过来一回，一见队长都这样了，一声惨叫，就又昏了过去，矿友们七手八脚地把他送进医院。经检查，家贵腿砸断了，连肛门都被砸破了，内脏伤情有待进一步检查。总之，伤势非常严重。

家贵家贵，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他在家里的地位。家贵家祖上是一财主，到他父亲那辈，就已经败落了，他母亲生下他就撒手去了，他父亲希望他成人之后重振家业。可是，解放了，他父亲败剩下的家产也只有土地，刚刚和政策定为地主的条件相符，他们家就定为地主成分了。

其实对于家贵来说根本就不懂，那时他还小，可是后来，就因这成分让他吃尽了苦头，就是因为那年在学校上高中时，他私下里发了一句牢骚“老百姓的裤腰带长、干部的裤腰带短”，就被学校定为后备右派。他一听说撒丫子就向新疆跑，又跑到这深山里兵团的小小的煤矿，幸好这里收留了他。原本想以后会平安无事，谁知在转户口时他的成分、后备右派的材料也一并转来了。从此，这些东西像稀泥一样糊在他身上，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他被当作右派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被整治，没有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家贵在矿友们的不断劝说下，慢慢安静下来。

家贵在这个矿里一呆就是20年，20年里，家贵养成了老老实实的习惯，他从不多说一句话，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矿上的人都知道，连小孩子都敢欺负家贵。但家贵并不傻，他对荣誉从来不争不抢，对领导向来尊重有加，对矿友经常伸出帮助之手，自己也不显山不露水，只是默默地挖煤。这是在那非常时期保护自己的最好的办法。他是这个矿的矿工，在利益面前，人们根本也想不起他，他像矿山上的一株小小草，人们无视他的存在。只是有一次，人们见家贵一反常态，精神亢奋，在矿部进进出出。知情人说：家贵在要求平反哩。可后来，家贵又归于平静了，知情人又说：家贵没找到帽子，不在平反之列。矿工们就为家贵鸣不平：这些年对他不公正的待遇怎么说？！领导说，社会嘛、历史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是右派，我们不能给他平反，也没有这政策。家贵倒宽宏大量，算了，过都过来了，我这不是也好好的嘛。

家贵福大命大造化大，经过半年多的疗养，总算康复了。但家贵腿瘸了，单位给定了工伤，他不能下井挖煤了，就安排他到打扫矿区卫生的清洁队了。

时间一长，矿工们发现家贵有了一些明显的变化。家贵不管见了谁，都对着别人傻笑，是那种极献殷勤的笑，有点让人受不了。一次，他负责的路段上正在拆一栋旧楼，墙倒时他突然抱着头乱跑，等停下来回头看见两个小孩在旧楼旁边走，突然又折身跑回去，抱起小孩就跑，边跑边喊，快跑呀，冒顶了！那天正好下雨，路边有积水坑，他一不小心就摔倒在泥坑里了，弄得自己和两小孩浑身是泥。工地上的人就笑他傻，他就对着别人傻笑。

人们这才感到家贵有些不对劲，给领导说，是不是家贵精神有毛病？这时，就有人逗家贵，你媳妇跟人跑了，家贵会瞪起眼睛；有人喊，家贵，冒顶了！家贵就会猛推那人一把，大喊：队长，闪开！然后冲上矿区街道，见了小孩就往路边抱。

家贵的精神就是有毛病了，领导让他家人弄去精神病院看病，可他就是不去。一次领导派人用车都送去了，他不知怎么又跑回来了。他说，你们才有病呢，我还要坚守岗位，那里危险，没人咋行哩。

从此，他天天按班按点，从不迟到，人们习惯了也不再去管他，小孩子见他都绕着走。他见不得路边停车，见了停车就要让司机赶紧开走，时间长了，常去拉煤的司机从不在家贵执勤的那段路停车。

一次，有一辆十轮大卡停在路边了，家贵大喊着跑过去：喂，赶快开走，那里危险！可到跟前一看，那司机不在车上，不知干什么去了，找不到。家贵就在卡车后轮下坐了，那地儿凉快，专等司机。

司机是个毛头小伙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听说有个疯子要让他把车赶快开走，他不知旧里，慌忙上了车，换上了档，油门一踩，结果慌乱中车上了倒档，只听到后轮咯磴一声，不好，小伙子只听有人惊呼：快停车，压着人了！

等小伙下车来，已经有一大群人围过来，一看，家贵的头已被碾破，脑浆都出来了。众人把小伙子扭住，往矿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