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木雕一样的女人
守护在那里
婴儿的双手攀援着她
他圆圆的小光头
焦灼地在她的衣服下寻觅
我一阶一阶落下
他从破布裹就的怀里
好奇地探出头
给了我一个婴儿的笑
驼羔般的眼睛
跳动着无邪的调皮
一盏温驯的小油灯
烫伤了我充满杂质的眼睛
三月冰冷的台阶
足以让一个女人百病丛生
她年轻而憔悴
憔悴而美丽
恻隐的痛从她身上碾过
她盯盯地瞧她的孩子
渐渐露出散漫而满足的笑
通道四面八方
垂着八道厚重的门帘
她们倾心地相望
露宿在苦寒中
如果你是一个
正在哺乳期的女人
恰巧从这里经过
婴儿嗷嗷待哺的娇啼
会惊湿你的前襟吗
沈苇点评:
这首诗选自乌鲁木齐市文联编辑、新疆人民出版社新近出版的《亚心文萃》2007卷。
打动我们的是诗中“恻隐的痛”。痛得真诚,痛得清晰,痛得像一个亲历。女性诗歌容易自恋,容易陷入内心的沼泽和迷宫而不可自拔,因此在我看来,女诗人们的最大贡献或许是为时代提供了一些诗歌体的 “梦呓”和“病历”。而王晖用一个客观场景,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难题。看似轻松、唾手可得,其实这种视觉转换是有革命意义的,是面向女性自身的个体革命。这也是兰波所说的“主观诗”与“客观诗”的区别。
地下通道、冰凉的台阶、木雕般的女人、婴儿驼羔般的眼睛……它像纪录片里的一个场景,如同柯勒惠斯的一幅黑白木刻,透露出贫寒、孤苦与疼痛的全部要义,但由于母子情深,由于基本的爱的存在,诗,并未滑向绝望的深渊,反而在冰凉和灰暗中有了一丝暖意和色彩。尤其结尾的反问,是又一次转换和提升,将个人视角推广为每个见证者的视角——好像我们的漫不经心突然遇到了良心的拷问。
的确,诗的取胜往往在最基本处——基本的爱、基本的人道、基本的悲悯,等等。悲悯之心不是赐予,而是获取,是被充盈。这首诗,恰恰道出了诗的“基本”。基本的东西常能击中要害,因而感动人心。
从诗转向散文、小说,成功的例子很多。而王晖是先散文、后诗歌的,这是罕见而有趣的写作调整。当然也有先例,如《德伯家的苔丝》的作者托马斯·哈代,是先小说、后诗歌的,并且成为杰出诗人。希望哈代的例子能给王晖启示和信心。
(《新疆经济报》2008-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