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1957年,我在山东大学读书时,就在《文艺报》上读到一篇唐挚(唐达成笔名)的文章《烦琐公式可以指导创作吗?》副题是“与周扬同志商榷几个关于创造英雄人物的论点”。周扬当时不只是文艺界炙手可热的领导人,还是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权威,而唐挚这位出道不久的青年评论家,竟敢以平等的姿态向权威挑战,这种独立思考的精神,这份勇气和胆识,很令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学子为之感佩。不久,反右斗争开始了,唐挚和另一位青年评论家唐因,双双被打成右派,罪名是“为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翻案”、“要把《文艺报》办成资产阶级的‘自由论坛’”等等。从此,这两人就在文艺界消失了。这件事,史称“《文艺报》二唐案”。
说来也是一种缘分,1982年,我到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现鲁迅文学院)编辑理论班进修。班主任杨觉为每个学员聘请了一位指导老师,而我的老师正是这位唐达成。指导老师的任务,一是帮助学员自学,二是帮助学员完成毕业论文。那时唐达成已在山西基层劳动近20年,落实政策后调回《文艺报》任副主编,不久,又升任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副书记。文艺工作正处在百废待兴的复苏期,肩负这样的重任,他自然是一位大忙人,也可说是大红人。我不敢贸然主动找他,记得在一年半学习期间,也只谈了三四次,而且还都在办公室,常为来访者或电话所打断。他给我最突出的印象,一是南人北相,他是湖南长沙人,却长得高高大大,红脸膛,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慷慨激昂,这大概和他长期在北方工作和劳动有关。二是他满身的书卷气,三句话不离本行,开口就是谈文学、谈读书的方法和乐趣。他给我开过一个书目,外国文艺理论有丹纳的《艺术哲学》,勃兰克斯的《十九世纪欧洲文学主流》,中国古典文艺理论有刘勰的《文心雕龙》,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等。他强调自学要有目标,读书要有选择。书海无涯,人生有限,与其泛泛地浏览,不如细读精读几本经典之作。他认为国外的文艺理论,从观念到方法,可谓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他还是主张读那些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典范的美学论著,不必趋时追潮,重要的是要中西兼融,将前人的知识化为自己思想的血肉。再就是读书要养成习惯,成为毕生乐此不疲的嗜好,管他喧嚣闹市、穷壤陋室、顺境逆境,只要有好书相伴,就会获得精神上的快乐和升华,就是有福之人。这些话是他的经验之谈,可惜我这个老学生未能做到,至今也还是“好读书不求甚解”。
我的毕业论文是写王蒙反映新疆生活的小说创作,题目是《创造性追求的一个侧影》。我对王蒙在新疆的这段生活是熟悉的,唐老师也认为我选择这个题目是合适的。初稿写成后交给唐老师审阅,大约是1983年6月,他来电话约我到他家里谈谈。一进他的书房,只见满壁皆书,桌上地上也是书,真可谓坐拥书城。他开门见山,对我的论文泛泛肯定了几句,就直截了当地指出:“你这篇文章只是用王蒙的作品来印证王蒙的观点,缺乏自己的独立见解,也缺乏独到的角度和个性色彩。这样的文章是一般评论者都能写的,而不像你这个和王蒙相交20年的老朋友写的。”我当时听得面红耳赤,表示还要好好修改。他接着说:“我说的不是具体的修改意见,而是你今后评论写作面对的问题。评论也和创作一样是精神创造,是和作家的平等对话,不是解释作品,更不是跟着作家观点走。你这篇文章,论述是清晰的,语言是准确的,就是缺乏自己的东西。”说实话,我当时虽点头称是,但内心却不是滋味:花了几个月工夫,只印证了作家的观点,失落了自己的东西。后来,我不断反思,也确感自己有自卑心理,面对王蒙的汪洋恣肆、才气纵横、博大精深,觉得这位老朋友我已须要仰视了。这种心态,使我不敢大胆思考,只怕说错了,只能复述王蒙自己的作品和观点,文字也就拘谨呆板,四平八稳了。这就是所谓“评论主体性”的失落。唐老师的意见切中肯綮,他那种直言无忌、耿介坦诚的文人性格,更给我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
1984年,第四次中国作家代表大会上,唐达成被选为中国作协党组书记、书记处常务书记。从此,我们见面机会更少了,有时会上见了他,他在台上,我在台下,点头问好而已。80年代是文坛多事之秋,政治风浪、派系斗争不断,他这位典型的书生,靠他那种冰雪肝胆,能应付自如吗?能不焦头烂额吗?果然,有种种传闻,说唐达成挨批评了,坐冷板凳了。到90年代初,年届六旬的他也就抽身离休了。
这期间,我只是春节发个贺卡问安外,别无联系。倒是1988年,他来了一封信,说他夫人要陪一位美国朋友到新疆旅游,在乌鲁木齐期间,要我帮助安排一下,一切费用由她们自理。信是用毛笔写的,娴熟而娟秀的行书,语气则完全是向朋友托付私事。我知道他这种公私分明的作风,也就照办,要了一次车,由我老伴陪她们游了天池,就直送机场了。
到1998年,我也退休了。去京时,我曾到安定门外中国作协宿舍看望他。这次见面是亲切的,也是轻松的,我们之间既不必拘师生之礼,也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退下来的两位老人的神聊海侃。年届七旬的他,仍然是书生本色,谈到吏治腐败、社会不公,他还是那样慷慨陈词、忧国忧民,说到当今文事,他也有褒有贬,毫不讳饰。特别说到文革这样关系国家民族命运,也震动世界的大事,至今没有一部相应的宏文巨著,他颇感遗憾。我提到王蒙写文革的《在伊犁》系列小说。他说:“文革”中王蒙毕竟偏居一隅,只能从侧面写一类知识分子的心态,而不可能是一部文革的“史诗”。还说到王蒙迄今最有分量也最凝重、沉郁的长篇力作还是《活动变人形》,那是一部真正写出了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炼狱、心灵痛苦的不朽之作,甚至为这部长篇未能得“茅盾文学奖”而遗憾。
我们畅谈了两个多小时,他精神很好,毫无倦色。说到他的日常功课,就是读书写作和研习书法,啸傲在书林墨海之中。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满壁悬挂的书法作品,可谓刚柔相济,笔力内蕴,苍劲中透着妩媚,自成一家,绝非一般炫才或卖钱的时尚书法家可比。我早听说达成的父亲唐醉石先生是一位名重一时的金石书法家,他是有家学渊源的。他见我称赞他的书法,主动提出为我书写一幅,当即研墨展纸,笔走龙蛇,以横幅格式,写了苏轼的《定风波》一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笀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是用东坡坦荡达观的襟怀自励也复励人。
但想不到这次拜访竟成了永诀。次年10月,达成师过早地“归去”了,悲痛之余,我只能在心中默祷:我的老师和朋友,安息吧,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再展未尽的抱负和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