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看小羊羔诞生

图①年轻的叶尔蓝和他的小羊羔。

图②叶尔蓝和他的妈妈收获着小羊羔诞生的喜悦。

图③羊妈妈和小羊羔。

我遇到的第一位牧人和他的羊群。

一

那时，正是羔子大量出生的时节。我说要去看羊羔出生。我的同伴对我这个特殊的爱好有些不解，她说，一只羔子出生，有什么可稀罕的。我说我想看新的生命，一个一个小生命诞生，降落到一户人家。伴着新生命降生的，应该还有希冀，很远很远的生活，很远很远的梦幻和向往。当然也有生的苦痛。

这个早晨，我坐一辆越野车在牧场上寻找羊群。有羊群的地方必然有待产的小羊羔。这里是福海县齐干吉迭乡春季牧场。天气真旱啊。

近处有平平坦坦的草原，远处有起起伏伏的山丘，只铺那么一点浅浅的绿意，还透着那么一点点黄，草短短的，在风中瑟瑟抖动。

一群羊在风中移动，一会远，一会近。羊嘴贴着地面，我看它们真恨不得把草根都拔出来，甚至把嘴塞进地底下，找草吃。这凄黄的草，让我对这群羊生出一些怜悯来。一个牧羊人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闪了一下，那时还只是一个小黑点，小黑点是不是看到了我们这几个小黑点，很快很快，他策马向我们的方向狂跑而来，马蹄声渐渐近了，弹击大地的声音也越大越强烈，踢踏——踢踏——好像重鼓一下一下敲击大地。吁——他已勒马立在我眼前，只几分钟时间。

“你的羊有正在生产的吗？”我们当中的一个人问。

“刚生了，4只。”他骑在马上，朝身后山坡上的羊群扬了一下手。

他右腿高高地一跷，在马上抡了个半圆，再一跳，就下马了。有点像我们上体育课跳木马，他的动作要完美利落得多。我们跟在他身后，腰弯着，爬坡，去看他的羊。距羊群几米处，我看到4只小羊羔，3只大羊。这一定是刚出生的那几只吧。一只母羊腹下，歪歪扭扭地站着两只婴儿样的羔子，身体是咖啡色，毛卷曲着，娇滴滴地找奶头，却总是找不到，急得委屈的样子，直闹腾。这两只，一定是双胞胎了。果真，主人说，这只母羊是他家的宝贝，连续两年都生出双胞胎。双胞胎的羊妈妈嘴里哼哼唧唧，万般疼爱自己的孩子，伸出红舌头，舔它们的额头、嘴巴。舔完一个，再舔另一个。

那边的母羊看来要平静一些，它和它的孩子只静静地卧着，小羔子的两只前腿伸得很开，湿漉漉的头贴在两腿中间。母羊漠然地看着我们，听我们说话。小羔子的好奇心似乎被点燃了，黑眼睛闪亮了几次，小蹄子动了动，想要站起来，母羊喉咙里发出一种咕隆声，那一定是母子俩相互间独特的对话了，我想它在警告孩子，傻冒，别冲动。你知道这帮人是干啥的吗？

二

我们离开这里，翻一座山头，就到达另一个牧羊点。这一次我看到了一幅更有趣的画面。一只母羊身边卧着一只羔子。看到我们，这只母羊立刻警惕起来，褐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圆圆的，万分惊恐地站立着，向我们张望、打量。那表情极度夸张，好像惊恐到了一种极限。一双眼睛向我们说话，别，别靠近我的孩子，求你们了。它是那样担心它的孩子被人拿走。为了一个羊妈妈的心，我的一颗心也动了，也变得软绵绵的。

这还不够，接下来这只羊的表现就令人感动了。我想它这时是怀了一种复杂的心情，它想保护孩子，但它自知，在这几个人面前，它的力量是微弱的。它站立，紧张又警惕地后退三四步，愤怒地瞪我们几眼，又朝前走几步，回到羔子身边，舔一舔小家伙。再后退几步，又点着步子回到羔子那里，再舔一舔它。这个动作，母羊一连重复了好几次。母羊前进后退时，嘴里连续发出嗯——啾啾，嗯——啾啾，一种焦灼的呼唤声，小羔子哪知道妈妈的一片心思呢，卧在那里，动也不动，只管哼哼，它还撒娇呢。

我一边看母羊奇怪的举动，一边替它着想。想它这样前进后退，到底是怀了怎样的心思呢。先前我一直以为它后退是对人的一种恐惧，想离开，再返回，却又是舍不得小羔子，作出一种进退两难的举止。直到我写这篇文章时，才终于明白了羊妈妈的一片苦心。它先后退，又前进去舔自己的羔子，是怀了一颗焦灼的心，引导孩子离开此地，远离这几个人，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我看着羊妈妈的表现，自己也焦急起来。真想上去告诉它，别担心啊，安安稳稳休息会吧，我们只想看看你。可羊哪里懂我的心思呢，它也并不相信我吧。

再后来，牧羊主人骑马奔来，到了母羊身边，他弯下腰，头快要挨着地面了，他伸手一拎，将小羊提起，转身将羔子装进马背上挂着的红褡裢里。他的动作实在麻利，就好像给我们现场表演刁羊。小羔子一溜烟就不见了。连羊妈妈自己都没看清楚孩子到哪去了。它竟然以为我们装进车里了，看到我们的车开动了，它不依不舍，紧紧跟着车，跑啊，追啊。一边追，嘴里还一边发出愤怒的低吼声，两只蹄子快速交换拍打着地面，我想母羊都快要气死了，急死了。主人也觉得有意思，羊都要急疯了，他却在马背上一阵子哈哈大笑。笑得身子直颤抖，直到他笑够了，才从褡裢里掏出羊羔子，放低点又放低点，给羊妈妈看了看，向母羊展示一下，又重新放回褡裢。母羊这才舒了一口气，嘴角朝上翘起来，露出笑脸。它紧跟在马后头，眼睛盯着它的孩子，小跑着离开了。羔子从褡裢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马一颠一颠的，它的头也一晃一晃的，像个小小拨浪鼓。很可爱的样子，远去了。我也舒了一口气，微笑了，替母羊感到一丝安慰。

我想着这真是一个固执又温柔的母羊。

这精彩的一幕我们算是看到了。这个对人来说的精彩却是羊的一种痛。我们演过很多这样精彩与痛的故事。还要无止尽地演下去。似乎稍稍有些遗憾的是我们晚到了半个小时，没有亲眼看到羊羔是怎样从妈妈那热乎乎的肚子里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