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阿尔泰山脉的富蕴县林场曾经是西北地区最大的林场之一,20世纪50年代至2000年,这个林场出产的木料,曾对新疆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很大贡献。近日,我来到富蕴县林场老场部,沿着伐木工人们开凿的山路,进入了森林腹地。
库卫沟即景
库卫沟是一条全长30多公里的大山沟,沟底咆哮着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很多年以前,生活在当地的牧民沿着大河不规则的河岸,躲避着从山巅滚落下来的巨大岩石,不觉间,在山谷中探出了一条崎岖的牧道。后来,伐木工人们沿着这条牧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修筑了至今依然在使用着的简易公路。
虽然外面的世界已经进入到炎炎夏季,但库卫沟内却是一派新春景象。阴坡面茂密的西伯利亚落叶松、西伯利亚云杉、白桦等高大的乔木;阳坡的忍冬、锦鸡儿、绣线菊,绽放出大红花朵的芍药等植被;山谷上方幽蓝的天空、白云以及谷地阴暗处残存的冰雪……总之,库卫沟内的一切犹如在集中展示阿尔泰山的万种风情,以一种罕见的新绿,将整条山谷装点成一幅立体的油画长廊。山神的座椅林场副场长倪得兵是老一辈伐木工人的后代,1991年,他从内地林业学校毕业之后,又回到了林场,从此,倪得兵便与大山、森林结下了不解之缘。
富蕴县林场的森林是幸运的。1952年,在林场成立之初,第一代伐木工人就确立了保护性利用森林资源的宗旨。由于交通运输、砍伐工具等方面存在瓶颈问题,制约了树木砍伐的数量,因此,在我国东北等地林场发生的因为人为砍伐,导致森林毁灭的现象并没有在阿尔泰林区大面积出现。
倪得兵来到林场不久,就开始负责森林砍伐规划工作。也就是说,在伐木工人进入森林之前,倪得兵首先带领相关人员进行实地勘察,确定砍伐森林的区域和面积,对即将砍伐的每一棵树作出明确标记,砍伐结束后,他们还要负责检查工作,以确定伐木作业过程中是否存在滥砍乱伐的现象。
如同海员出海之前有许多禁忌一样,林场不论是进山勘察森林的林业技术员,还是伐木工人们,每年初夏季节进入森林之后也有许多讲究。比如森林里砍伐之后剩下的树桩,包括老树桩等,任何人都是不能坐的,因为,这些树桩被认为是山神的座椅,人一旦侵犯了山神的权威,不仅当事人可能遇到不测,甚至还会连累到大家。
据说,伐木过程中还经常遇到一些奇怪的现象。如某棵大树,两边都锯通了,但是,大树就是不倒。遇到这种情况,伐木工人千万不能躲避,人往哪个方向躲避,大树肯定就会倒向相同的方向,由此而造成人员伤亡。有经验的伐木工人会采取脱掉衣服,向相反方向扔衣服的办法,引导大树倒向该倒的地方。倪得兵说,这种情况在伐木过程中经常会发生。
倪得兵遇到过一件有些蹊跷的事情:1994年夏天的一天中午,倪得兵在森林区划图上发现库卫沟中部的场部营地的附近,一条小山沟里的森林还没有来得及勘察。当天下午,他带着几个队员进入到这片林区。在他们的工作即将结束时,有个队员在森林边缘发现了一座半边塌陷的墓葬,棺木中的尸骨已经残缺不全,这个队员跳进墓穴扒弄了一番,大家便返回了营地。
当天晚上,附近的牧民邀请倪得兵吃饭,夜里12点,倪得兵回到营地,同伴们反映有个队员从森林里回来之后,神情就有些古怪,天黑以后这个队员竟然神秘失踪了。大家已经寻找了2个多小时,连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这个队员恰恰就是发现墓葬的人。倪得兵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吩咐大家继续寻找,自己则抓起一个手电筒向发现墓葬的森林走去。果然,倪得兵在墓葬旁边找到了这个神志迷乱的队员。当时的景象异常恐怖,这个队员跪在墓葬前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没有动你的头……”
第二天,这个队员清醒过来之后,完全忘记了昨天夜里发生的怪事。
疯狂的虫草
我进入林区不久就发现了黄连、一枝蒿、党参、芍药等中药材。倪得兵告诉我,林场的林区内随处都是野生药用植物,最珍贵的是阿尔泰的冬虫夏草,不过,出于保护的目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保护阿尔泰山脉森林这个生态体系,林场职工虽然拥有最便利的条件,但却没有哪一个人在这些方面犯过错误。
正宗的冬虫夏草产于青藏高原,然而,由于资源有限,市场需求量大以及商家炒作等原因,近年来,青藏高原出产的冬虫夏草的价格远远超过了黄金。于是,在利益的驱动下,一些外界冒险者悄悄潜入阿尔泰森林,对林区边缘的中草药,尤其是冬虫夏草展开了疯狂的盗挖。短短几年间,阿尔泰山冬虫夏草的市场价格每公斤就突破了万元。其中,个体完整、色泽鲜亮的冬虫夏草,其价格简直达到令人瞠目的程度。
阿尔泰山脉的冬虫夏草伴生于芍药根部,每年6月至10月是冬虫夏草的采集期。倪得兵对我说,我来的时间有些早了,所以见不到冬虫夏草。
其实,早在3年前,我就目睹过阿尔泰山冬虫夏草的尊容了。冬虫夏草的形态虽然古怪,但我对其传说中神奇的药用价值却表示怀疑。我个人以为,冬虫夏草不过是一味普通的中草药材罢了,只不过其形状奇特,数量稀少,结果出现其市场价格严重扭曲真实药用价值的怪事。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目前,使用冬虫夏草,竟然成了某种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我知道财富和身份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切,冬虫夏草同样也不可能让生命万岁。
未来的森林
在库卫沟深处,我们遇到了一辆拉木材的卡车,车上的木材是林场清林过程中发现的倒木或者枯死的树木。倪得兵说,这些木材只能当柴烧了。我有些不相信,爬到车上挨个仔细查看,木材中间果然都腐朽了,于是,我又觉得可惜了。如果早一点发现,它们不就变成有用之材了吗?
2000年,国家启动天然林保护项目,彻底杜绝天然林采伐之后,以伐木为生计的林场遇到了极大的困难。经过几年同样艰难的探索,2005年,林场渐渐找到了新的发展方向:旅游、苗木和中药材种植。
我来到林场老场部的时候,废弃多年的原林场家属楼改建宾馆项目已经启动了。林场负责生产的杨场长告诉我,下次再来林场你就可以住宾馆标准间了。我感谢这位场长的热情好客。随后,我又告诉他,我来到林场寻找的是一种原始古朴的感觉,我更喜欢的是林场的原始森林,如果要居住,我只想住在森林里的小木屋,哪怕是四面透风的木屋也无所谓。
离开林场前,我参观了林场的苗圃。苗圃里的中药材长势非常好,不过,我更看好的是苗圃里茂盛的西伯利亚落叶松和西伯利亚云杉的树苗,这两种珍贵树种在我国主要分布在阿尔泰山脉,它们已经从纯粹的野生状态,开始适应人工种植条件,并且担负起富蕴县主要绿化树种的重任。我相信,用不了多少年,这些苗木将会走进更多的城市,为那里的城市居民带来只有在富蕴林场才能呼吸到的清新空气。
还有一点是我们必须要牢记的:茫茫林海中,随意一棵小松树的生命都超过了人类最长寿的生命个体所经历的岁月。倪得兵曾经研究过富蕴林场主要林种西伯利亚落叶松和西伯利亚云杉的年轮,这两种树木每年的生长速度在0.4毫米以内。也就是说,一棵大树在一个生长周期内,树干直径的增加在0..4毫米以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任何一棵大树的阅历以及对生命的理解都是我们无法可比的。森林是一个完整的生态体系。我们保护森林,就是通过森林学习掌握足够的生存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