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婆並不是生来如此命亏,他父亲原是个大户,养了三个女儿留下两个,她嫁给走霉运的手艺人刘长兴,她才落得这样。她二姐却是个大大户,不是皇亲国戚也属达官贵人一类,根据地就在东门上的双林盘,家里挂的木匾,是一个大人物的笔迹,四个大字:“盛世荣光”。了得,大儿子己荣归在家享清福,二儿子在城里开肉架,挂猪肉的钩,也是用亮铮铮的黄铜打造的,是有名的“铜连环”,三儿子搞物资批发……就是当今所谓的“物流”,只要是钱,都赚。五个女儿嫁的女婿,大到县一级,小到科一级,最不行的四女,也开了个油屡子商号。
其实,太婆可以找二姐摆摆龙门阵,“借”上一奌钱,或者求姐姐的儿,象如今利用裙带关系走后门似地,安排个指标什么的。她不干,见二姐门上站着大汉儿,走拢也退回来了,她不愿去给二姐显丑,不愿去拿没有贡献的赏赐,更害怕大汉儿不认人训她,她嘴里常有一句话:“穷得志气,饿得心甘。”
而富人呢,怕有穷亲戚,有了“扫皮”,有了说不清,有了不好称呼。叫“姨妈”?那么穷斯烂也的人,还叫她“姨妈”,照样是自信,不干。这样,两家基本上不来往。所以是“基本”,她二姐没有不来往的意思,她大她十多二十岁,成天打牌记性不好,前年过年,安排计划时,偶然想起妹妹己经回到沙河堡,于是,叫一个长年推一架叽咕车,把她妹接来,先把分子钱给她,然后叫她打牌。这时,那些子女们在他妈面前叫她姨妈,为的是讨自己的妈高兴,她可以趁机“光荣”一阵子。其实,最可悪的,是那些倚门靠户的狗腿子,专门背着主子排挤穷人,所以多少年来,二姐和三妹的联系一度中断。
自从太婆有了唐家这个大龄女婿之后,情况有所改变,每年的正月初六,太婆带着小女来到唐家,又从唐家出发,带着大女和小女,也招呼一架叽咕车,三个人摞着,嘎吱嘎吱到双林盘,手里提得有东西,门口不受阻拦,这一天,也就是一年的这一天,他们最欢迎各路亲戚前来参加,好象各厅、局专为本系统举办的春节联欢会。借此,姐妹之间重振了一年一度的联系。
刘青云是不去的,手艺人最记仇:“你他妈的见死不救,算个啥?老子才不去哩。”倔劲大发,在关帝庙喝闷酒。
太婆把大女安排好了,接着又来打小女的主意,好象处置不良资产,减轻企业负担。穷人和富人的策略是一样的,只是对象不同罢了。现在,她准备把小女送到有钱人家当丫头,长大了接回来,再许个好一奌的人家,这样,大家的饭碗就有保障了。
这段时间,家里的穷矛盾少了,她抱着个水烟袋,走左右去串门。真有人介绍:城里有户人家,是正街上的铺面,住着没事干的老两口,煮饭洗衣的老婆子己经有了,还要一个端水、扫地、打蝇子的丫头,这正好适合小女的能力,去吧。太婆到正街上去调查摸底,觉得情况属实,就把小女送过去了。
小女走了两天,觉得房里空荡荡的,母子俩一贯话不多,冷清清的,庙里的塑像也吓人。太婆坐下来,想想自己的身世,想想这几年发生的一切,哭了,放声地哭了,哭得儿子心烦,走过来:“你哭啥子?”
“房子空了。”
“空就空呗。”
儿子心想:是你单独决定,是你单独行动,我又没有撵她。转念又一想:还是自己没出息,还是自己没本事……这个倔犟的人,跑到灶房里,悄悄地也哭了。
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得门外叫:“妈,哥哥!”
两个人一齐跑到门口,看见秀华回来了,三人一见面,全都哭出声了。短暂的分离使他们凝成一团,血溶在一起,泪流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