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家屋里赵家人
再说椒子街的“大鹏客栈”,过门来的新媳妇,对家务活能干、肯干,又对客栈的不景气提出建议,建议在牛市口附近开一个商店,一方面避免客栈不景气继续造成亏损,一方面离她母亲更近一些,有事也好照顾。她母亲眼睛不好,是因为流泪过多。
她母亲年轻时,家就在东门外的牛市口,男人叫刘长兴,是个织绫子的手艺人。绫子,是蚕丝织的一尺二宽的绸,用它来裱对联、书画,用它来敬神挂彩,在藏民族地方还用作哈达。织绫机的结构象布机,完全用手穿梭,这技术大多是家传下来的。刘长兴一场大病,耗尽了家里的积蓄,又遇一场冤枉官司,害得他前前后后把十几台织绫机都卖了,两手空空地离开人世。留下她和儿子刘青云,第二年,青云在十三岁上为了一口饭,去义学巷一家织绫子的做帮工。她一个人生活难以为继,又嫁到乐山造币厂工人赵国理家。生活安定下来,生了两个女儿,在大女十二岁、小女七岁时,造币厂发生一次锅炉爆炸,赵国理在事故中死去。那时的工人,死就死,埋了就是,家属活该倒霉,她不敢再改嫁,因为当地人说:“克死两个男人的,一定是“克三夫”的命。”
她不愿害了这个害那个,自己的命不好就害自己吧,流着眼泪认了。为了糊口,又流着眼泪带着两个女儿去成都,找她的大儿子刘青云,还是在老家找着了。
刘青云娶了媳妇,家里有一张织绫机,勉强能维持生活。这下子来了三个人,虽然能干活,挣钱是有限的,所以太婆又流着眼泪过那紧巴巴的日子。这还不打紧,要命的是半年之后家里遭了火灾,这是太婆惹的祸,因为她流泪过多眼睛不好使。因这个,受到儿子、媳妇的怨恨,那媳妇不干了,卷起衣裳打个包袱就走人。
刘青云也没办法,去原主人家借钱买回一台机,搬到关帝庙去住。庙主的条件是:看好庙子,打扫卫生。这是力气活,不难。难的是:穷家庭里又发生一奌穷矛盾。
搬进关帝庙之后,慈善堂发救济要豋名字,刘青云是不豋的,手艺人不吃那东西。太婆和两个女儿没有专业特长,就需要积极争取,太婆好办,写上刘氏没问题,大女写的赵秀英,小女写的赵秀华,这引起了刘青云的不满:“我们刘家,哪来的赵秀英、赵秀华?去改喽。”
太婆说:“她们就是姓赵呀,改啥子?”
儿子说:“不管啥子,改!”
大女又很自尊,想她爸待她那么好,常领她两姊妹去五桂桥看桂花,又去大佛脚底下玩耍,买风筝、吃麻饼,如今人死了,连女儿的姓也要改,太伤心了,哭喊道:“我不改,我就叫赵秀英。”
儿子说:“不改就不要在这吃饭。”
大女说:“我做了活路就要在这吃饭。”
“不要你做。”
“我妈在这儿。”
儿子再没有往下逼,不能落个忤逆不孝。从此,对她心里不舒服,指着她说:“做活路就是给饭钱。”
小女才八岁,不在乎,改就改,姓刘姓赵都一样。叫刘秀华答应,叫赵秀华也答应,成天埋头倒丝。
又过了两年,朱老二来说亲时,刘青云坚决不同意,理由是:“那大女子做的活路,还不够给饭钱。”
太婆又流着眼泪,把大女送到开客栈的唐家。
太婆才四十九岁,过那穷苦流泪的日子使她显得苍老。再说,她的性格里,也多了一奌软弱和自信,少了一奌勇气和谦虚,成了倔强和认命。生的儿子和女儿,也不自觉地摸仿她,弄的只有在穷圈子里争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