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幸亏,戈壁滩下了一场大雪。这雪好大呀,把狼窝都快堵死了。狼们出来,肚子都挨到雪啦。走起路来非常的困难。不过,这雪下得好啦。好什么呀?好在有吃的了,这大雪把地面盖得严严的,那些靠吃草为生的黄羊,野驴可倒了霉了,它们要用蹄子刨开厚厚的雪,吃雪底下埋的草,这么厚的雪,要刨到草可是太难了。再加上天气又冷。零下三十多度,它一饿一冻就着架不住了。嘿嘿,那白白的雪地上有个什么东西?狼们凑到跟前,哈哈,一只黄羊,饿死的黄羊,哈哈,这下狼们可有的吃了。老狼想的是,这下可不用马上到城里找难堪了。狼们饱餐了一顿黄羊肉,又把剩下的连骨头带肉搬回了窝中。
世间的道理就是这样,黄羊吃草,狼吃黄羊。有草的时候黄羊好过狼难过,没草的时候黄羊难过狼好过。比起黄羊来,人养的羊可有点享福,雪大羊吃不上草时,人会用储存的牧草、禾米杆、玉米什么的喂羊,帮助羊过冬。要不,羊怎么爱听人的话,跟人走呢。可是戈壁滩的黄羊、野驴什么的没有谁羡慕羊的,就像狼并不羡慕狗一样。你没见羊们挨宰的时候,一群羊,几百只,还你亲我爱挺幸福的时候,转眼间,装上车,一只也没剩,什么也没有了。羊全部拉到屠宰场去了,一刀一个,转眼间,头、蹄、杂碎放一边,皮子放一边,肉都一个个倒挂起来,整齐得像一排排的僵尸。这就是人爱羊,这就是羊跟着人的命运。唉唉,只可惜宰羊放出那么多的血。唉唉,要是让狼去喝那么多热呼呼的血就好了。对别的,狼们什么也不说,只当没看见。
老狼也问过黄羊,你们是愿意让人吃还是愿意让我们狼吃?黄羊说我们都不愿意。老狼说如果必须选择一个呢?黄羊说我们愿意狼吃。老狼问为什么呀?黄羊说我们黄羊在戈壁滩自由自在,只要身强力壮,活的比羊的寿命长。羊们活个三、五年就被人宰了。在羊里若是公羊就更倒霉了。人愿意养母羊下羔子。公羊早早就淘汰了,宰了。剩下的几只公羊倒是幸运的。可那幸运也太少了。起码戈壁滩上,我们黄羊的公羊、母羊都能活。再说啦,我们熬过冬天也挺难的。但是死也是零零星星的死。总比成批地宰了强。人杀起羊来成千上万,跟战场上的大屠杀似的,太可怕了。
老狼听了心里舒服,它从黄羊的口中再一次证明,不是狼吃羊而是人吃羊,人吃羊才是最可怕的。不知这场大雪,黄羊死了多少,会不会觉得人养好呢?哪怕一时饿不死,二回头被宰也认了。它也知道也有动物为了一时能填饱肚子,冒着宁可被人杀死的危险去找人。听说山里的一头马鹿饿得受不了竟然跑到村子里,跟人养的牛、羊抢开草吃了。那马鹿肯定说杀吧杀吧,但先让我吃饱了再杀我。在人间怎么说来着,上法场砍头,枪毙的人,临死前还让吃上一顿饱饭,给个酒喝,不能当个饿死鬼。那马鹿跟这个也差不多。可是听说那村子人还行,让马鹿吃了草,没杀,又撵回山里去了。人也有好的,那村里人也就算好的了。不过,马鹿回到山里,可能也是死,因为还是没草吃呀。人要是真想救它,就应该留下它,天天给它草吃,等天暖和了,雪化了,再放它回山。可是人干吗?人喂牛羊的草也不多了。大风雪一来,羊也死了不少呢。可是人有办法,居然能突击调草,用大汽车把一车车草料从茫茫雪原送过去,多少也能应应急……哎哎,老狼说这些干吗?跟戈壁滩的狼有什么关系,反正一场大雪死了不少黄羊,狼们可以轻轻松松地吃饱肚子啦。
一直到快开春,狼们都有黄羊肉吃,到了开春又不行了。狼把属于它的领地的死黄羊,还有不管什么别的死的都打扫得差不多了,再往远跑也不可能。别的地方也有狼,也没闲着,该吃的人家也扫荡光了。你能想到吗?开春是食物最缺乏、狼最饿的时候。
这时,月亮又想起山鬼的另一条路子了,试着问山鬼,是不是再到城里搞点肉去。老狼能说什么,能说不行?——主要是它吹牛吹坏了,听它的吹牛,好像城里就是一个肉的大库房,里边放着各种各样的肉,就像人盖的冷库一样,它只要到那个城市的大库房去,从里边搬点肉回来就行了。
“行啊。”老狼拍拍胸膛,硬着头皮一口答应。
老狼又窜进了城,又找到东郭先生的门上,又是要钱买肉。
东郭先生为难了,虽然客客气气地把老狼让进客厅,眼睛却睨着阳光。这天是个假日,阳光没上班,在客厅里看电视呢。阳光见这位又来了,百般的反感,冷冷的,连个客气话都没有了,只顾看她的电视,屁股动也没动,只当没这个人。
东郭先生有修养,婉转地说:“啊呀,郎先生(人中有这个姓),你看,我这阵儿手头也紧,你还认识不认识别的人,找找别的人想想办法?”
真尴尬啊!老狼又想起当初啦,好哇,当初我赚了那么多钱,怎么养你老爹,养你的老岳母的……你才给我买了那么点肉,就打退堂鼓了,它再望望阳光,心里哼哼道,这个女人是最没良心的,当初我是怎么伺候你老娘的,你却如此对待我。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不出来,它要是告诉阳光,它跟她过了一年的日子,她非吓昏过去不可。
老狼干干地坐了一会儿,装着看电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喝完了杯里的茶,站起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