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狼与东郭（14）

二

老狼跑到城里去找东郭先生，熟门熟路，径自上了五楼，“嘭、嘭、嘭，”敲开了东郭先生的门。天哪，幸亏来开门的是东郭先生，若是换上他老婆阳光或者小丫头露露就糟了，因为狼变的还是东郭先生的模样。门里门外站着两个东郭先生。门里那位东郭先生一见门外站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吓了一跳，紧张地问：“你是何处妖孽，竟敢化成本人模样？”

“嘿，你好健忘的，我是谁？我是老狼山鬼，你不认识啦？”

“哦，山鬼！”东郭先生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你你你怎么跑来了？我可不想再与你交换了，你你你快走吧。”说罢，砰地关上门，差点没把老狼的鼻子碰歪。刚关上门，又马上打开了。这是他东郭先生做事吗？他东郭先生是这样做事的吗？他刚才是猛一见，吓坏了，才做出那种绝对粗鲁没水平的举动。老狼怎么啦，他们不是朋友吗？不是经历了一年生死之交的朋友吗？老狼来了，肯定有要来的理由，他怎么能把人家拒之门外，他有什么吓一跳的？怕狼吗？他都当了一回狼还怕狼吗？哦，他是怕阳光、露露知道，不让知道不就得了。他双手抱拳，连连赔罪：“山鬼，失礼，失礼，刚才是我失礼了。”

老狼已经露出了阴森可怕的目光，它真没想到东郭先会关门，给它来个闭门羹！它陡地怒火上升，马上想到石头的死，这个草包，无能的混蛋，跑到戈壁滩混吃混喝，一点本事也没有，害得石头打冲锋偷羊，让人打死了，好哇，它这次来，什么肉也不搞了，它要为石头报仇，就是死在这城里，死在这门下，它也要报仇。

东郭先生也想到石头的死了，顿时心里充满了内疚，啊呀呀，这狼不是为了石头的事找他算帐吧？……那那就看怎么解决了。

老狼咬牙切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正想着如何报仇，见东郭先生又开了门，连连地赔不是，火又下去了。

“你知道错啦？”老狼阴森森地问。

“错了，错了。”东郭先生干干脆脆地承认，倒也有种豪爽劲。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屋，你不知道人的礼节吗？”

东郭先生一边点头，一边靠近，悄悄说：“可你这模样……能不能换个样子？”

老狼明白啦，它想想自己曾经打过交道的人，对啦，那次赌搏，见过几个大老板，便照着自己记得的一个人的模样变过来。

正这时阳光领着露露从里边房间出来啦，她刚洗了澡，又给露露洗了澡。头发松松地挽着，十分的青春亮丽，小露露也白白净净十分可爱。

东郭先生忙介绍，这是一个朋友过来看看。

老狼忙笑笑，有礼貌地点点头，却不说什么。

阳光一向对东郭先生的朋友冷冷淡淡，经过那一番经历，更冷淡了，总觉得东郭先生交的朋友没好人，找他没好事，也就谈不及及地说了句：“那你们忙着。”领着露露进卧室避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倒好说话。

老狼朝卧室扬了扬下巴，撇撇嘴，悄声地说了句：“还那样？”

“还那样。”东郭先生知道说什么。老狼跟阳光做了一年夫妻，对阳光的了解不在他之下。

东郭先生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老狼，心里不踏实的悄声问：“这次找我有什么事呀？”

老狼喝了口茶水，动了动身子，道：“唉，戈壁滩的日子不好过呀，你也……”它想说你也当过狼，不是不知道，想想不对，忙改口中：“你也知道，咱哪儿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一口气啦……”

“知道，知道。”东郭先生连连点头，他能不知道吗？他对月亮、刺丫丫也有一份感情呢。

“你知道就好啊。”老狼意味深长。

东郭先生有点明白老狼的来意了，不是为石头讨说法就好说多了。“那么，我能为戈壁滩做些什么呢？”

“这个。”老狼举起大姆指和长指在一块儿捏搓。照人的理解就是：钱。有钱没有，或者是把钱拿来。“您给点这个，我买点肉，回去解解饥荒。”

“行，行。”东郭先生连连点头，点完头，又呆愣着想事——他到哪儿拿钱去呀？钱都被阳光控制着，现在控制得比以前更严了。可是他得玩个仗义，无论如何得帮老狼这个忙，也不枉他在戈壁滩白呆一场。他硬着头皮站起来，决定抹下脸去跟阳光要钱，他对老狼客气道：“你先坐着，你等等，我马上给你拿钱。”

东郭先生进了卧室，见阳光正给露露梳小辩子，他用温柔到极点的口吻说：“夫人，（古时称呼），有个朋友有点困难……能不能帮他点钱，不多，就就几百元。”

阳光一听要钱送人，顿将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大着嗓声说：“什么，帮朋友？你是不是又赌搏，欠了赌债啦？”

“没有，没有。”东郭先生陪着笑脸，又悄声道：“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阳光原本就是想让人听见的，又故意大声说：“那是你又吸毒了？欠人家的毒品钱？”

“没有，没有。”东郭先生连连摆手，一是说自己的确没有，二是让她小声说话。

阳光偏偏要大声，明摆着说给客厅里的人听的，“你既然不欠谁的不该谁的，要什么钱呀？你工作也没啦，公司也破产啦，一天写那点破文章挣不了几个稿费，一半还是靠我养活你呢，你倒挺行善积德，想着掏钱搞慈善，钱从哪里来呀？”

老狼在客厅全听清了，心里那个气呀，好哇，阳光，当初我老狼怎么挣钱给你们花的，就算我倒了霉，赌搏、吸毒，把挣的钱花了，不是还给你老娘剩了套房子吗？当然，我也没必要计较这个，也没什么意思。可是瞧瞧你阳光的为人，一切都是钱钱钱的，除了钱，对什么都无情无义，心硬似铁，人的女人怎么是这个样子！……它又想它眼下的角色，我老狼也真不硬气啊，竟然跑上门来乞讨，这跟一条狗摇尾乞怜有什么区别……它它真想抬起屁股就走，不想听那恶女人的扯淡话，它已经抬起屁股啦，可是一想起月亮、刺丫丫饿的那个样，一想起它对月亮说的大话，又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唉，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人穷志不穷。”还有一句相反的是：“人穷志短。”对啦，它现在是狼穷志短呀！它认了，它低三下四，忍气吞声行了吧！只要有肉吃，怎么着都行。

东郭先生也急了，他没想到阳光这么不给面子，他反身把门关死，回过身来低声对阳光说：“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得给我这个面子，得帮我这忙。”他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乞求的意味，他是下决心要解决这个事。阳光有点被镇住了，她看见东郭先生眼睛里有了一种凶狠的目光。她好长时间没见这种凶狠了，现在又见了。东郭先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毕竟变过狼啊，他这会儿有点狼性啦。阳光不敢再闹事，她领教过东郭先生凶狠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她变软了口气，哼哼几几地说：“那那要多少钱啊？”

东郭先生见阳光软了，也软了，说：“五百吧”。

“五百？”阳光瞪大了眼睛，“哪有那么多钱！……我这有一百元，还是准备给露露买件衣服的，得了，也不给露露买衣服了，让她穿破的吧，给你。”

“一百，胡扯。”东郭又生气了。

“那那二百。”阳光哭丧着脸，跟要了命似的。

“最少三百。”东郭先生讨价还价，但说得斩钉截铁。

阳光没办法，只好又找出二百元，“给你，以后不过日子了。”说罢，眼泪下来了。

东郭先生顾不上哄她，拿来三百元出来，强露出笑容来到老狼跟前，用抱歉的口吻说：“不好意思，也没多少现成的钱，这有三百元，先凑和凑和吧。”

老狼很是失望，它想东郭先生怎么也会给它个千儿捌佰的，要了半天，才给了三百元，三百元够干什么的，才能买多点肉，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可是明显就这三百了，再多要也不可能，看来，东郭先生做事还是不行，还是不如它老狼，人哪，就那德性。

它接过三百元。“那谢谢啦！谢谢啦！”它握住东郭先生的手，装出一幅感谢涕零的样子，心里却骂道：“什么东西！”

老狼到农贸市场上买肉也是轻车熟路，他买羊肉、买猪肉、买牛肉，还咬咬牙，买了两只去了毛，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条鸡。它精打细算，像一个过惯了穷日子的家庭妇女。它把买好的东西装进一个口袋，出了城，一溜烟跑回了戈壁滩。

月亮和刺丫丫，还有两只新出生的小狼崽子，见山鬼身上卸下一个口袋，从口袋里倒出几十公斤肉来，一个个眼睛冒光。特别是那两个小狼崽子，从来到世上还没尝过猪肉，鸡肉，也算开了浑。狼们吃起肉来不顾一切，也没个计划，比如一顿吃多少，不能吃太饱，要细水长流，储存起来一部分留着最饿的时候吃，那真是如人所说，今日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天地毁，有了就拼命吃，没了就饿肚子。

月亮见山鬼真的拿回了肉，对老狼万分崇拜，充满着柔情：“啊呀，想不到你真的从城市里弄来了肉，你真有本事！你既然有这条路，为什么不早说，咱们少挨多少饿呀，石头也不会……。”月亮的眼圈又红了,“这多好，一次就能搞这么多肉，等于一次搞了两只羊呢，而且真的没什么危险，这下咱们有救了。你以后说继续往城里跑，给咱们弄肉，我们再到戈壁滩找点吃的，这个冬天也就能过去了吧。”

老狼听了，哭笑不得，正所谓“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肉是那么好搞的吗？就这么一次，费了多大的劲，受了多大的气，弄得它人不人，鬼不鬼的，不不，应该是狼不狼，狗不狗的，可是，月亮它们吃现成肉还吃上瘾了，一次就上瘾了，的确，哪有这么轻松吃上肉的，就在家门口，不，就在窝里，那简直就是一顿大餐，一种豪华享受。月亮真以为搞肉很容易，也问它怎么搞的，它却无法说实话，它能说东郭先生的事吗？能说阳光吗？它轻描淡写，说这有啥，搞点肉还不容易吗？完啦，就这大话，着了祸了。月亮还让它去搞，经常搞，唉唉，它原来没想经常去搞，只想着弄回些肉，解解饥荒，这下倒好，要日常化、制度化……。要能成也行啊，可是下次怎么搞，它真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