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狼与东郭（13）

第二章 减肥大法

一

老狼自从当了一回人，对当人的经历念念不忘。不是不想忘，有一阵儿它一心想把当人的经历忘掉——人把它坑坏了，教它赌搏，把挣的钱输光，又教它吸毒，害得它毒瘾发作，死去活来，差点把命送掉。可是如果它一饿肚子，特别是饿到身体虚脱，进入半清醒半昏迷时就回想起当人的好处来了。首先，当人能吃饱肚子，这就是当人的最大的优势。天下的动物，天天能吃饱肚子的有几个？它在人间，最爱看的电视节目就是《动物世界》，《人与自然》也算真的大开了眼界，敢情动物们吃不饱肚子，饿死的多啦。唉唉，实话实话，人也有饿肚子的，那些穷国家的穷人也饿肚子，一些穷孩子饿得浑身皮包骨头，只剩两只大眼睛……。唉唉，天下纷争，皆为食来，皆为食去。老狼当过教书先生，古文水平大大提高，说人学习没有用也是假的。人类一点点攒起来的学问也深着呢，还有句怎么说来着：民以食为天。什么不以食为天？动物们哪个不以食为天。没了吃的哪种动物能不灭绝。

老狼当过一回人，思想变得丰富了，它想的这些道理，月亮、刺丫丫肯定不会去想。它们是无意识，不自觉地生活着。而老狼是有意识，自觉地活着。它这点学问都是跟东郭先生学的。东郭先生在人中不算啥，比他学问大的人多了。可是他那学问用老狼身上就是大学问了，现在山鬼觉得自己已经是狼中的智者、圣贤、领袖……。还有什么好听的词，老狼都觉得受之无愧。别的狼承认不承认无所谓，只要它自我感觉良好就得了，人中有只歌怎么唱的“你只管走你自己的路，管他别人怎么说。”

老狼真的有学问了，它现在看狼已经不是以狼的身份看狼，而是能站在半空中，以一个学者的身份看狼了，瞧，这是狼，狼是自由的，自由好啊，野生动物们唯一可以欣慰，称道的就是自由。人们常常拿狼与狗比，狗对人卑躬屈膝，一切看主人的眼色行事，狗能吃饱肚子，可是狗没有自由。狼也想吃饱肚子，可是为了自由，宁可饿肚子，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自由是比吃饱肚子更加珍贵的东西，可是如果既有自由又能吃饱肚子这就更好啦，这两者矛盾吗？人是怎么说的，“熊掌，我所欲之，鱼，亦我所欲了，熊掌和鱼不可兼得。”这句古文是人中一个叫孟子的思想家说的，意思是：“我又吃熊掌又想吃鱼，可我必须选择一样，不可能都得到！”唉，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狼既能自由自在又能吃饱肚子就一定做不到吗？老狼不服这个理，老狼想改变这个现状。

一天，山鬼跟月亮闲聊天，老狼说月亮你想到过人在城里怎么生活没有？月亮说我想那个干嘛。老狼说你想想人在城里生活会很有意思的。月亮说人在城里生活有意思没意思跟我有什么关系。老狼说怎么没关系呢？你没想想人在城里不种庄稼却能吃上粮食，不养牲畜，不打猎却能吃上肉，而且吃得饱饱的，怪不怪。

月亮听了这儿有了兴趣：“你说的倒也是。那城里人就在城里呆着，就像咱们狼在狼窝里呆着一样，可是他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都能吃饱肚子，没见他们饿着。咱们狼要像他们那样行吗？一天不出窝就得饿肚子，那么，他们怎么就能让种地的，养羊的把东西给他们吃呢？”

“哎，”狼高兴了，它要引着月亮跟它的思路走了。“你问的好，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据我所知，在人的中间流动着一种纸片片，叫做钱，别看那纸片片，威力无比，人们用纸片片就能买到任何东西，人家就在家门口，想吃肉就拿出纸片片买，想买多少买多少。”

“有羊肉吗？”月亮觉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有啊，什么肉都有，你都想不到的肉，你听过海吗？”月亮表示听说过。“你说海有多远，远的老鼻子去了，可是人家在家门口居然能吃到海里的一种叫鱼的肉。天上飞过的天鹅，大雁你抓不到吧，可是人家在家门口就能吃上天鹅，大雁的肉。还有咱们戈壁滩没见过的动物的肉，人家在城里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哎哎……。”老狼自己也快流口水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月亮瞪起了眼睛。

老狼不能说自己当了一回人，说了也说不清楚。它只得撒谎：“瞧你说的，这事谁不知道啊，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谁到了一块儿不是谈人的事。我在戈壁滩上对人的事都知道八九不离十，也就是你，一天孤陋寡闻，自己不用心听罢了。”

月亮想，也就是，自己很少关心身边以外的事情。山鬼跟别的公狼们在一块儿经常胡侃神聊。它一见就躲得远远的，不想听它们说的没意义的话，有本事抓只兔子回来，解解馋，还有点意思。

“哎，月亮，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你明白了没有？”

月亮有点迷糊：“你不是聊天吗？”

“哪儿呀，”老狼撇嘴，“我的意思是咱们直接从牧人那儿弄羊太危险，咱们能不能绕个弯儿，城里有那么多肉，咱们想办法到城里搞上纸片片，再用纸片片买肉，那就非常安全了。咱们堂堂正正地放心吃肉，吃好多好多的肉。”

“吹你的吧。”月亮唾了它一口，“你想的美，到城里去弄肉，你是想吃肉想疯了吧。平日咱们见人都躲得远远的，你居然想扎到人堆里去，四周左右都是人，上上下下都是人，你找死呀！我看还没等你弄上肉，别让城里人把你的肉弄了去就是好的。”说到这儿，月亮突然想起了石头，想起了在房中炉上煮的石头的肉，不觉眼圈湿了，“石头……。”

老狼一见提石头，不敢再往下说了。

天气渐渐冷了，狼们开始进入缺少食物的饥荒季节。老狼又开始变瘦，忍饥挨饿。如果老狼从来没进城市，从来没享受过天天能吃饱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倒也罢了，问题是它享受过，它一旦享受过就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就像吃过糖的小孩总记着那个甜味，过过年的小孩总想着过年吃饺子。唉，什么时候想吃肉就能吃上肉就好啦。

“不行，我还是得到城里去一趟，弄点吃的。”

月亮瞪起眼睛：“你怎么又说到城里的话？你去过城里吗？能弄上纸片片吗？好像城里有你什么亲戚，你经常走动似的？你怎么就知道城里不危险？就那么容易弄上肉？你有本事到村子里弄只羊出来，说什么城里！”

“村子里人不行，狗都把我认下啦。城里大，人多，人与人互相不认识，好混。”

“那是人，你一只狼在城里怎么混，不得到处挨打。”

“我……我会变成人，他们认不出来。”

“什么？”月亮吃惊极了，直直地瞪着山鬼。“你说什么，你你会变成人？你什么时候学会妖术的？”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会变人，根本就不怕在人里混。”

月亮有点动心了。“你要是会变成人，那进城倒是好说多了，可是你能弄上肉吗？”

“试试吧。”说心里话，老狼也没把握，可是总得努力吧。它原来不会做生意，不是也……。算啦，还是别提那段历史吧。

“你要是真能平平安安弄回吃的，别说你能变成人，变成什么都行……。再这样下去，真的快坚持不住啦！”月亮呜呜哭起来。

老狼也是血性男儿，一见母狼哭，自己眼睛也湿了。“别哭，别哭，你等着，我一定会……。”它真想告诉月亮，它认识一个人叫东郭先生，总会从他那儿搞点吃的，可是又没法说，说也说不清，唉，不说也罢，弄回吃的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