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狼与东郭（10）

十

东郭先生好长时间没喝到羊血了。一想起热热的羊血冲进喉咙的感觉就流口水。“啊，要是再有一次就好啦。”一有这个想法，他马上就忏悔：“罪过。罪过。”他怎么能这么想呢？他真的变坏了？没有人性了？他已经亲自咬死了两只羊，他还想咬死第三只、第四只吗？天哪！再这么下去，他真的会变成一只真狼了。可是羊血真的太好喝了。对啦，等以后变成人，他到农贸市场，掏钱买一只活羊，不欠谁不该谁的，然后牵回家，像狼一样把羊的脖子咬断，痛痛快快地喝一次羊血。反正他当狼期间，再也不能干这种缺德的事了。

东郭先生想干也干不成了。

牧人吃了一次亏，加强了对狼的防范，好像所有的牧人都知道了它们的事，走到哪儿都发觉牧人们提高了警惕。唉，上次偷袭成功只是偶然的，而且这种机会毕竟太少了。

狼们又开始了半饥半饱的日子。

东郭先生想起当人时，不管有多少烦心的事，肚子总是能吃饱的。他当人时，没把能不能吃饱肚子当回事，想都没想那会是一回事，就是刚下来当狼也没把能不能吃饱肚子当回事，还悄悄笑老狼虽然能吃饱肚子却要被各种社会中的烦心事所困扰。还说什么“苛政猛于虎也。”各种社会上的烦心事比饿肚子更可怕，而现在……对不起，而现在东郭先生的思想又起变化啦，他发现与能否吃饱肚子相比，所有的烦心事不算啥啦，人只要吃饱肚子，管他天塌下来都不在乎。这个道理是狼教给他的。狼们，可以说动物们，永远都在为吃饱肚子而发愁，那个烦心哪，真的不是别的烦心的事情能比得了的。

日月如梭，转眼到了冬天。北风劲吹，大雪封野，到哪儿去找吃的呢。沙鼠躲进洞里不出来了。羊群进了山，到冬窝子去了。戈壁滩上有黄羊、野驴，成了狼们追逐的目标。东郭先生跟着月亮它们捕到个别的黄羊，野驴，他还喝过一次黄羊血呢，也很好喝。可是黄羊、野驴太能跑了，在雪地里跑得飞快，追赶起来也不容易呢。狼们还是常常饿肚子。冬天饿得时间更多，又加上天冷，一饿肚子浑身发冷，厚厚的狼皮也有点招架不住了，要是人还能再加件皮大衣，狼那儿加去。

东郭先生不光饿，还冻。老先生自古到今体质比较弱，偏瘦，膘性不好，不怕热，怕冷。夏天再热的天，敢穿得厚厚的也不出汗。冬天不行，必须穿得厚厚的，捂得严严的，就这还得拢起袖子，弓起腰，怕风儿吹进呢。这倒好，在戈壁滩上就那一张皮，虽说毛里也长了绒，增加了保暖度，老先生还是受不了。特别要在最冷的夜里出去找吃的，又是踩在又深又厚的雪里，雪沾在身上、四肢上又化成水，水又冻成冰，老先生真是太痛苦了，痛苦死了。他一次次想跟月亮坦白他是人，他受不了当狼的苦啦，他想回到人的社会中去了。那他为什么不跟老狼山鬼说呢，他相信山鬼在人间能吃饱肚子，早就明白吃饱了肚子就是一切的道理。不会把他遇到那些烦心事当回事的，不会答应他提前结束合同的。他如果跟月亮说了，不管后果如何，月亮肯定会让山鬼回来，而让他东郭滚出戈壁滩。他一次次地想坦白，想结束这一切，但他终究还是没张开口。他的函养太深了，城府太深了，他耻于开口，羞于开口，说到底他不能先违约，先撕毁合同。唉唉，是他提出跟山鬼订的合同，是他说的合同是神圣的，是不能违反的啊。

雪后，天放晴了。东郭先生与三条狼出了窝，在雪地上寻找兔子或别的生灵的脚印。平平的雪地像给戈壁滩披上了一层裹尸布，寂静得可怕。它们走了好长时间，看不见雪地上留下任何别的动物的脚印。

月亮又恨起人来了，要不是人把兔子几乎打光了，狼找个兔子吃也没这么难。夏天，不知那个城里人发现这儿兔子多，“砰、砰、砰……。”不少兔子倒在枪口下。很快，知道这儿有兔子的人越来越多，大车、小车，每天都有人跑到这片戈壁滩打兔子。开始一天能打下十几只，到后来一天能打上一只就不错啦。就这样也有人来，人们并不在乎跑了多远的路，费了多少油，费了多少子弹，主要是为了玩，体验一种杀戮的乐趣。

兔子绝了，吃兔子的狼的日子不好过了。月亮、石头、刺丫丫恨恨地说，人把我们的兔子打光了，害得我们活不下去，我们去吃他们的食物。

几条饿狼忍着饥寒，来到一个村子边上，寻找吃食。

这仿佛有点不公道，城上的人把兔子打光了，有本事找打兔子的人去报复，你找乡下人报复算哪一壶，不过，对狼来说，人都是一样的。何况，冬天狼一饿极了，习惯性地到人的村子边边上转。村子里有人，人也是可吃的对象之一，特别是小孩，不过狼对吃人越来越胆怯，吃人引起的麻烦太大，这事狼已经领教过了。除了人，村子里有好多可吃的东西。有牛、马、驴、还有鸡、鸭、鹅、兔，还有猫呀、狗呀什么的。相对于茫茫戈壁，村子里就是一个储满活动物的大库房，能在这里搞上点吃的，那可是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