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狼与东郭（6）

六

东郭先生开始习惯狼的生活。要不怎么说人就是贱，没有享不了的福，也没有吃不了的苦，你给他个皇上也能做，再苦再累的活儿也能干。所以，论享福都会享，没有几个说享不了福的，论受苦却受不了，那是没到那个环境、地步，到了那个环境地步，什么苦活累活也干下来了，也没说都上吊抹脖子自杀去。东郭先生这会儿就是在受苦。这可不是谁逼的，是他自找的。不能怨天忧人。老先生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自己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的自找苦吃绝不抱怨，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老先生原来有失眠症，晚上睡不好觉，每晚都得吃安眠药。这下倒好，晚上想睡觉都不行，不论刮风下雨，都得到野外去找食。他本来就瘦，这下跑得更瘦了，不过，他的四肢越来越有力，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逮沙鼠的本领不次于那三位。而他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好，别以为老先生没觉睡了，恰恰相反，每晚折腾半夜，疲惫不堪，回到窝里躺下就能睡着了，简直就是睡死过去，睡眠质量提高了，老先生不免为此得意，这倒是来戈壁滩没想到解决的问题。

他没有了生活在人间的各种烦扰，没有那么多想头。他的感情平淡了，头脑简单了，性格单纯了。每天唯一的困扰就是吃，他想着吃，因为很少真正吃饱过肚子。

好啊，老先生暗自点头，难怪天下的动物都比人朴实、简单，因为它们只想着一件事：吃。别的顾不上。人行吗？人除了吃，其它的名堂太多了，多得难以招架。他又想到了老狼山鬼，嘿嘿，山鬼呀山鬼，你在人的社会吃是不愁了。也算你幸运，就看你怎么应付人的其它复杂方面了，那可是比吃更难对付的呢。

一天，月亮给他建议：现在正是羊群转场的季节，咱们跟在羊群后边，趁机捕杀羊吃。

东郭先生听了犯嘀咕：怎么，吃羊？吃人养的羊？看来，他虽然变成了狼，可是还免不了站在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狼吃沙鼠、吃旱獭、吃兔子……对对，还吃戈壁滩的黄羊、野驴……，那是没办法，总不能什么都不让狼吃吧，况且，黄羊、野驴等等不是人养的，吃了，人也没那么大的气。可是羊却是人养的，没有一只羊是野的，是戈壁滩自生自长的。人养的和不是人养的不一样，你吃了人养的，人是要发火的，人是要跟你玩命的，人要是跟你狼玩命，你狼的日子就不好过啦，人是什么东西，万物之灵，人会使用工具，棍棒、绳子，最最厉害的就是枪。更何况，人有脑子。人聪明到哪儿去了，能造飞机、轮船，能造火箭把卫星送上天。论杀人，人杀人，人能造坦克、导弹、化学武器、原子弹、氢弹……就就别说杀你狼啦。哎哎，还是别惹人，别跟人沾边。虽说是牧民挺原始，挺老实，手头也没有飞机、大炮，但毕竟是人，再没脑子的人也比你狼聪明。再说人家牧民养群羊也不容易，牧民有啥财产，不就是牛啦羊啦吗。人中有多少有不义之财的，你沾不上边，动不了一根毫毛，你盯着牧民那点可怜的羊算什么本事。能不能不吃羊？是不是非要这么做？吃了羊，肯定影响人对狼的看法，这个狼吃羊的影响已经太恶劣了。按照人的说法，好像不道德，想到这，他犹豫地说：“咱们能不能不吃羊？”

月亮瞪大眼睛，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喂，山鬼，你是不是有病？你原来从不说胡话的，按说，这会儿应该你跟我们说，该跟着转场的羊群，该想法吃羊了。等你说，你一直不说，我才提醒你的，你倒好，竟然说出不吃羊的话！不吃羊，吃什么？有什么能让我们饱饱的吃一顿的？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都饿极了，饿到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牺牲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你吃掉？两个孩子必须活下去，它们是我们的后代，保持种族的繁衍，我呢，也要活下去，因为我是母的，还有生养后代的责任，而你……”

东郭先生吓出了汗，妈呀、太可怕了！狼会吃狼！而残酷的生存环境好像也就是如此，如果……那当然是他应该被吃了，他连连点头，又忙摇摇头：“唉，唉，瞧我，这阵儿偶感风寒，头昏脑热，浑身不舒服，真的说胡话了，狼为什么不吃羊呢？羊肉是多么鲜美啊！”

月亮眯起了眼睛：“特别是喝羊血，太棒了！”

一言既定，它们离开了狼窝，开始尾随一群羊慢慢地前行。要知道，吃羊也不是容易的。牧人有猎枪，还有几条忠实的牧羊犬。它们可能一无所获，甚至被牧人用猎枪打死，可是抱着一丝希望，它们还是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