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琼,在伊宁市天山街菜市场后门小巷子路边摆地摊卖衣服好几年了。黑黑的皮肤与她十几年前来新疆的样子已经完全是两样了。我认识她,但她已经忘记了我,因为我每次对她报以微笑时她总是很平静地看着我,仅当是一个路人友善的反应。
十五年前,她和她的表妹一起从四川来到新疆。她俩投靠在远房亲戚伊犁的姨姨家,四川话叫娘娘。她的姨姨是我家邻居,姨姨的儿子新和我是同学,又是很好的朋友。
新说家里来了两个亲戚,女的,都叫琼。为了好区别个头一样高的两个女孩,他妈重新给她俩起了新名,把胖的叫琼,瘦的叫群。普通话好像区别不大,但在四川话特殊的发音方式与语气中这两个字很好区别。新不爱说话,凡和女孩子说话都会脸红,和这两个亲戚也是一样。可能是女孩子的天性,琼和群每天话很多,像两只从南方来的喜鹊,每天在院子里用她们语速极快的方言进行交流,小院附近到处都落着她们的声音。
1994年,也就是琼和群来伊犁的第二年,新大学毕业。由于工作不好找,新便与琼和群一起每天下地干活,伺候他家里的几十亩责任田。一天,新的妈妈到我家串门说,现在工作也不好找,在农村也不图什么了,反正是现成的,不如让新挑她俩其中一个娶了,早早把婚结了。
新母亲的决定遭到新的强烈反对。他开始刻意疏远与琼和群的距离。他跟我说,家里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做出这样让人可笑的事情。一个月后,新与家里不辞而别,一去就是五年没有回来。
新走后,琼和群闲时经常到我家来串门。她们说伊犁真好,除了空气没有四川湿润养人外,伊犁什么都好。她们想好了,在伊犁安家,过日子。1996年冬天,琼出嫁了。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乘了一辆夏利车将她拉走。新的妈妈说,琼嫁给了伊宁市一个下岗职工。她曾经阻挡过琼,让她再等两年选个更好的人再嫁,但琼执意要出嫁。琼的观点是,人穷没关系,只要两个人都肯吃苦,一切可以从头再来。1997年春天,群也出嫁了,嫁到了伊宁县。临走前,群到我家串门时说,她没有像琼那样嫁到伊宁市,但她相信在伊宁县的农村自己一定会过好。春天的日子里,没有炸响的鞭炮,我看见群穿着红色的风衣乘坐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走了。
1999年,新从外地回来,工作和生活波折使本来话就不多的他话更少了,我经常可以听到他在院子里和父母顶撞吵架的声音。在媒人的介绍下,年底新和从内地来新疆打工的华结婚了。结婚那天,新在酒桌上对我说,也许他和华从今天才开始认识,婚姻对他来说就是一场仪式,结婚以后就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事了。我说琼和群现在过得好吗?他握着酒杯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后来,我间接知道了琼和群的事情。琼到伊宁市一年后生下了儿子,为了不让婆婆小看自己,她在伊宁市天山后街摆了一个地摊卖衣服,无论寒暑,风雨无阻。看到琼那么辛苦,她的下岗丈夫也放下了虚伪的自尊找了一个收煤气的活,每天为了生活扛着罐上下奔波。靠着辛勤的努力,2001年他们用积蓄在伊宁市买了自己的楼房。群嫁到伊宁县后生了一个女儿,生活得怎样没有听到再多的故事,我想农村的生活也算安逸吧。
新因为和母亲脾气不和,结婚第二年就和华租了房子搬到伊宁市住,2002年有了儿子。我从华那里得知,生儿子时因为经济太拮据,新找了一家私人诊所。华生孩子的时候,新在大佛寺求佛上香。也许真有佛祖保佑,在简陋的私人诊所,已经有难产迹象的华平安生下了儿子。华每天下班很晚,新就用自行车将她载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新说,他现在信佛,每天努力工作。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和华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这几天因为修路,我每天都要从小路的天山后街走到单位去上班。每天看到琼穿着宽大的蓝色工作服平静地用抹布一只只擦地摊上的拖鞋,我就会想起若干年前她们来伊犁的样子。那时候,琼、群、新都很年轻,谁都不可能知道今天的结果会是怎样。从琼身边走过时,我经常想,生活真的很真实,像一张宣纸,当你把他放在案头上即使什么也不写,若干年后,你会发现纸已经变黄,有了墨一样的水渍。当你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纸上已经形成了一幅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