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厚长者韩文辉

我和都幸福、郑兴富这些退下来的老同事，在一起回顾《新疆文学》半个世纪历程时，念念不忘的除老主编王玉胡、王谷林外，还有一位亦师亦友的宽厚长者———韩文辉。

老韩是1962年调来《新疆文学》编辑部的。他原是新华社新疆分社的创始人之一，解放初期，闻捷任分社社长，杜鹏程任特约记者时，老韩就是第一任采编室主任。他为什么从这样一个重要岗位调来文联，当时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直到文革以后，才知悉老韩对当时分社领导“左”的观点和做法有不同意见而被调离。可见在极左路线的体制下，是容不得有社会良知、敢于说真话的人的。

老韩到编辑部没有正式任命，只说是编辑部负责人，协助主编工作。但老韩的革命资历、文字功底，特别是他平易近人、宽厚待人的作风，很快得到我们这些年轻编辑的好感和信任。早在建国初期，老韩就写过《坎土曼的故事》、《拜城楼》、《帕米尔高原人民在欢笑》等产生全国影响的散文通讯；1955年，他第一个向全国以及世界报道了黑油山1号井喷出原油的喜讯，就连“克拉玛依”(黑油山的维吾尔语译音)这个地名，也是他第一个提出建议，并得到油田指挥部同意后公之于世的，因而他被誉为“报道克拉玛依第一人”。来编辑部后，他分管小说、散文的审稿定稿，经他加工的稿件，文字总是最晓畅好读又简洁凝练的。

老韩长期的记者生涯，不仅使他有较高的思想素养和政策水平，也使他对新疆的历史和现状、民族和文化有切实的了解，生活视野相当宽广。再加上他没有任何领导人的架子，待人平等谦和，对工作有很强的敬业精神；他将近1.9米的瘦高身材，常年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寒暑不辍，风雪无阻；他慈祥的目光，温和从容的语调给人一种亲切感。因而，我们这些年轻编辑有什么为难事、心里话，更愿意找他谈心，甚至诉苦。记得当时刚从武汉大学分来的曹建勋，他是烈士子弟，根正苗红，为人既有棱角，也富才气，在大学时代就发表过一些作品。来编辑部后，他既写诗歌、散文，也写评论，很有点“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劲头。由于他对常务副主编王谷林有意见，在私下议论，王在会上批评他有“自由主义”和“个人名利”思想。他不服气，和王相互顶牛，关系搞得很僵。老韩多次找他谈心，耐心地劝慰他、开导他，也批评他，要他正确处理上下级关系以及编辑和创作的关系，安心做好本职工作，不要急于求成。后来因为曹的爱人分配到克拉玛依工作，他也被调到克市，文革后又调到中原油田，成为反映油田生活的卓有成效的专业作家，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我每次见到建勋，他总要说到老韩对他父兄般的爱护和关心。这方面我自己也有切身感受。1963年，我有了孩子，经济自然十分拮据，恰好那年有部分调资名额，一位领导说：年轻人钱多了要变“修”的，还是给老同志调吧！这样，调工资没我的份，我就发了两句牢骚：“上不足以养父母，下不足以育儿女。”结果在会上遭到批评，心中又窝囊又憋气。老韩主动宽慰我：“‘风物长宜放眼量’，不要因个人委屈而影响工作。”1984年，他又推荐我参加新疆各民族青年作家参观团(他任副团长)，到北京、东北、延安等地参观学习，使我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当时刊物有六七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不是尚未成家，就是家不在乌鲁木齐。每逢过年过节，老韩总要把我们这些单身汉邀到新疆大学他家里(他爱人老杨是新大历史系负责人)聚一聚、聊一聊。他和老杨总是倾其所有，把用票证买来的鸡鸭鱼肉摆满一桌，让我们这些小伙子开开荤、解解馋。我们私下议论说，如果编辑部是一个有凝聚力的团队，那么王谷林像号令严明的团长，而老韩更像善解人意的政委。

寒冬过去是春天。作为“文艺黑线人物”，韩文辉和王谷林在文革中受尽磨难。到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他们两人都已年过五旬了。1980年，在恢复新疆文联建制和自治区第三次文代会上，他俩双双被选为新疆作家协会副主席，再次负责《新疆文学》刊物工作。这时，他们原单位落实政策，要调他们回去。为了不使刊物工作受到影响，他俩在抓紧时间重新组织新疆汉语创作队伍的同时，在编辑部把人到中年的我们提到负责岗位上来———都幸福主管小说组，郑兴富主管诗歌组，我则在1979年被任命为副主编，老韩还亲自介绍我入党。另外，又采取了业余编辑制度，选拔一些有创作潜力和文字功底的作者，借调到编辑部当业余编辑，一方面让他们熟悉期刊工作，另一方面也让刊物考查他们是否具有文字编辑的素质，经过这样双向选择，先后将章德益、肖嗣文、胡尔朴等从基层调到了编辑部。一切就绪后，王谷林1980年底调回了中国作家协会，老韩又带领我们干了半年，到1981年4月重新回到新疆新华分社任副社长，后兼任新疆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

回顾《新疆文学》五十年，有两个最难忘的时段：一是上世纪60年代初，一是80年代初；这两个时间段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最为得力，涌现出来的文学新人最多，刊物也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而这两个时段，恰恰就是王谷林、韩文辉实际主持刊物工作的时期。如果说，从《新疆文学》到《中国西部文学》，长时期来形成了一种认真负责、敬业爱岗、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团队精神，一种广泛团结和爱护各民族作家，善于发现和扶持文学新人的职业品格，那么，就是由这两位长者逐步带出来的。

如今，老韩离休已20多年了，但他一直离而不休，不顾年迈多病，多次到克拉玛依油田、阿勒泰草原、塔里木盆地采风，写出了《闪光的宝石城》、《昔日的死亡之海，未来的中东油田》、《神秘的哈纳斯湖》、《杜鹏程与<保卫延安>》、《闻捷三进新疆》等一大批高质量的纪实散文，出版了《神奇的克拉玛依》、《回眸记者生涯》两本散文集。现已85岁高龄的他，始终以理解和宽容看事待人，保持平和、达观的心态，做到了精神不老，老有所为，活得充实而安乐。在我们心中，老韩是我们永远的朋友和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