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拉提,我第一次听到了“空中草原”这个颇有诱惑力的名字。此刻,脚下的那拉提草原,雪峰、山峦、坡地、河流、树林,满眼绿色,一派欣欣向荣。我以为看过那拉提,天下无芳草。难道还有另一个不在大地上的草原吗?草原怎样和空中连在一起,久居城市的我对此甚是不解。请教哈萨克族同胞,解释说那拉提是世界四大高山牧场之一。这才使想象落到了实处:空中,言其高也,并非凌虚蹈空。但我还是喜欢这个新奇夸张而能激发人想象力的名字。
怀着空前的热情,我跳上车子,奔向它。
车子一路向上,盘过无数个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绿色山包,俯瞰芳草如茵的那拉提牧场,从西天山泻出的巩乃斯河涌一川雪水横穿谷地,滋养着这片丰美的草原。北面,深绿色的林带界画出规整的棋盘似的大农田,黄熟的麦子、油绿的棉苗、土豆苗,金色的葵花,一方方鲜亮的色块,现代农耕文明大气磅礴的美丽令人赞叹!北山坡星星点点的灰白屋子上,炊烟袅袅升起,这是牧民冬窝子的聚居点。夏天,青壮年赶着羊群上了高山牧场,老人和孩童在这里留守。游牧文明、农耕文明如此和谐地交织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营造出一方共兴共荣的天地,实现着人类诗意栖居的美好理想。
车子爬上了海拔一千一百多米的高度,真个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眼前为之一亮:高山屏护中豁然展现一片芳草鲜美的平川。
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司机说,这就是空中草原了,也就是夏牧场。我们下得车来,热情的哈萨克少年立刻牵马迎到跟前,不由分说地把我们扶上马背,没有谢绝的余地。确实,到了这样高远辽阔的草原,脚已经没有用了。我骑的是一匹较矮的儿马,先生上的是高大的成年马,各有一位少年伴在马边,马走得很稳健。我们在马背上晃荡着,体味着空中草原的滋味。蓝天格外深邃,银光闪烁的雪峰依然高远,但阳光明丽而不灼人,空气清冽而无暑气。鲜润的芳草中,星星点点的牛羊如画中的点缀,红黄蓝紫的野花分外娇艳,浮动着青草香味的洁净空气,洗眼涤肺,令我心胸为之一爽。
我的儿马“背若无人”,稚童嬉戏般在行进中不时用舌头卷几口拂过嘴边的青草和野花纳入口中,边走边咀嚼,有时还调皮地晃晃脑袋;先生的高头大马却是和他一样的拘谨,规规矩矩,心无旁骛地只为驮人观赏这美丽家园的风光,绝不分心干一点儿有碍行进的小事。“我的马儿为什么不吃草?”先生若有所失地发出了这样的叹问。我说,这正是标准的好马。这父子般的马儿都温顺可爱,似乎深知征战杀伐的险恶已随它们的祖先远去,助人娱乐就是它们和平年代的职责。如碧海荡舟,我们在马背上有一种身心放松的安全感。
展眼四望,毛色洁净的牛羊三五成群,有的静卧着,懒懒地吃着身边的青草,不辞辛苦地埋头寻觅。更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平时连睡觉都警觉地站着的马,在这里竟也四腿顺向一边静静地躺着,是生命的静止?天堂的安息?当确认那是肢体舒展放松地歇着,在蓝天阳光下,高山围护中,一个有极大安全感的可以自由自在安放自己的地方,我心欣慰。看惯了它们一生的辛苦劳顿,眼前的这个画面让我感到生存应有的恬适;我为它们生命中能有这样一刻而由衷地快乐。先生感叹说:那拉提的牛羊有福了!祝福它们一生中这一刻的难得享受,别惊扰它们吧!
是的,这福得来不易。只说它们此来长途跋涉的艰辛,我亲眼看到过它们转场路上的景况,大群大群挤挤挨挨地行进在灰尘蔽日的土路上,行进在烈日暴晒的公路上,与汽车争道,不算坚实的蹄子,紮煞不稳地敲打在坚硬滚烫的柏油路面、水泥路面上,绵羊们身后还摇着一个沉重的大尾巴;然后沿着羊肠小道,翻越一座座山峦,一趟就是数日,到达时大多瘦骨嶙峋。此刻的闲适显得分外可贵,尽情地享受吧!
这样的好时光,再多也就两个月,增肥上膘,日见壮实了,不再是一副可怜的骨架子,能抗风寒抗病灾,有的还怀上了后代,来春要做妈妈了。好梦还没有做完,又要离开了,它们中的大部分一生不会再有第二次。是的,秋风一起,它们就被赶下山去。冬雪飘落,它们的命运不可想象,多半在虔诚的祝祷下做了养育另一种生命的牺牲品。但作为一个生命过程,它们毕竟有过一段虽然短暂但却美好的记忆,这在族类中并非多数。
那拉提空中草原,牛羊们现世的天堂花园!你留给我难忘的画面,无尽的回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