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雀

我在位于巩乃斯草原北端阿吾热勒山脚下供销社的吾图售货点（我经常到哪儿去）帮助盘点货物已经几天了，那样的大山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年轻的我耐不住寂寞就又和门市部玉素拜主任十一二岁的小儿子一大早就拿了枪上山打猎去了。那时候阿吾热勒山里水草丰美，猎物很多，阳坡上有体形肥硕，善于攀岩的野山羊，阴坡上有很多皮毛红亮的机警的黄羊、有十几只一群的野猪，有兔、獾、呱啦鸡，高山上还有令人生畏的棕熊。哈萨克的好猎手们个个彪悍、勇敢，枪法又都精准，出猎时他们很少空手而归。而我的所谓打猎，不过是在大山里观景，消磨时光碰碰运气，说不定有什么猎物也许会碰到我的枪口上。——愿意和我一起去打猎的当然也只是那些小小牧人，小小猎手了。

时近中午，我们还是一无所获，就选择了一片洁净的草地，给马打了前绊，让马自由地吃草，我们自己则悄悄爬到山梁上，一动不动地静静地观察每一面山坡，我心想这么肥美的草原不会没有猎物出现吧。

草原上的天气总是多变，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大块的、滚动着的乌云就从西面天空压了过来，紧跟着大颗的雨滴也噼噼啪啪地下了起来。我慌张地说：“我们赶快回去吧。”可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哈萨克小牧人却十分镇定地看了看天空说：“等你找到马，浑身都会被雨浇透的。这是过云雨，一会儿就会被风吹散，天就会晴的。”于是我们在一块石崖下躲起雨来。这下子我心中有些敬佩这个小小少年了。——我生活在牧人们当中，知道哈萨克牧人世代生活在草原上，对草原上的一切都十分了解。他们个个都是骑马放牧的好手，对草原上多变的气候也十分了解，打起猎来更是眼力极好，而这个小小牧人继承了父辈们的真本事，十一、二岁的年纪连天气也会看呢。

果然，不一会雨就停了，风把乌云吹赶到阿吾热勒山的山顶，大块的乌云都在那里聚集，山脚下的草原已是阳光明媚了。我们刚要起身往回走，那小牧人却说：“等一等，您看，那里有一只云雀呢。”“哦，云雀，就是会唱歌的那种鸟吧，这草原上有的是，有什么好看的。”我一面回答他一面站起身来。可他却固执地说：“您看它在做什么？”我顺着那小牧人指引的方向看去，在我们对面山坡，在接近沟底的地方，一只云雀正在用它小小的喙一点一点地滚动着一只小小的鸟蛋，这也引起了我的好奇，为了不打扰它，我们趴在新绿的草地上，从草丛中悄悄地仔细观察那只奇怪地滚动着小小鸟蛋的云雀。

云雀是一种十分机警的体型娇小的鸟，有灰褐色的羽毛，平日里听到任何一点响动，就会远远地飞走，飞行速度极快，而且十分灵活，也很会隐蔽自己，在草丛中很难发现它们。现在我们离它只有四、五十米的距离。它肯定早已发现了我们，但是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根本无屑于我们的存在聚精会神地在滚动那只颜色斑驳的鸟蛋。他用细小的褐色的喙把那只蛋一下又一下地勾到自己的身下，后退几步，然后再次把那只蛋勾到自己的身下，再后退几步，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移动那只蛋。它在干什么？我不解地思索着。当我仔细地观察了周边的情况以后终于明白了。在距它很近的一小片草丛中，有一只用稀疏的细草秆圈成的小小的鸟窝。刚下过雨，地面、草丛和那个窝都是湿漉漉的——在阿吾热勒山，茂密的牧草总是生长在山体的阴坡，阳坡上由于阳光直射比较干旱，植被不会很茂密，所以一下雨就会形成很多分散的小水流，那些小水流又很快地顺着山沟汇集，然后急速地向山坡下的辽阔草原流去。想必是刚才那一阵急雨冲坏了他的窝，我可以看到那窝的一边有一个小缺口，里面还有一只同样斑驳的蛋，而那只云雀正在滚动的蛋肯定是被水冲出来的。那可怜的雌云雀一次又一次地把那只小小的蛋勾到窝边，可一不小心那只蛋又向下滚去——因为云雀总是把窝建在比地面稍稍高一点的地方。我真想过去帮它一下，刚要起身，那个小猎人又拉着我说：“您不要去，您摸了那只蛋，也许，雌云雀就不会再去孵那只蛋了。”

就这样，那只云雀一次又一次地为了种群的繁衍，为了生命的延续，本能地在努力着。看得出来，它已精疲力尽，但它却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这时那小猎人又用手指了指天空，我的注意力于是又转到了天上：那里有一只雄云雀，在正对了那只雌云雀的天空中歌唱。它时而飞得很高，时而急速地俯冲下来，时而又悬停在空中，不停地唱。歌声热烈、清亮、又十分婉转，音调时而尖厉时而园润，充满激情。真不知它那纤小的翅怎样能有那样高超的飞行技巧；它那小小的喉怎样能唱出那么婉转的歌，怎样能变幻出那样多的曲调？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只雄云雀当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我们，但它没有一点要飞走的样子，就那样不顾一切地在歌唱着。当我把两只云雀的行为联系起来的时候，再一次地感到惊奇了，原来它是为那只雌云雀在歌唱，是在用它的歌声鼓励那只雌云雀，鼓励它一定不要放弃。可以看得出来，这只雄云雀同样拼尽了全力，同样地因为本能，在顽强地为种群延续而努力。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两只纤小却无比顽强的生命所吸引，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打猎，就那样趴在草地上看了下去。

终于，那只雌云雀在多次失败以后，取得了成功，它把那只蛋滚动到了窝里，和那只没有被雨水冲出的蛋滚动到了一起。然后安静地卧在了两只蛋上。一面用它小小的喙不停地整理着那些细碎的草杆，修补那只小小的窝——为孕育出将来能在天空里为爱歌唱的草原歌手而努力，也许它还要再辛苦很多天。过了一会那只雄云雀也停止了歌唱急速地从天空俯冲下来，在接近地面的时候突然拐了一个弯，钻到草丛里去了。

我就那样躺在草地上，回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春日雨后空气清新，草原没有一丝的污染，阳光不像冬日里那样软弱无力，也不像夏日里那样强烈，温润、柔和地照在脸上、身上。几片白云悠悠地在蔚蓝的天空不紧不慢地飘移，四周安静极了。忽然，天空中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了好几只云雀，悬停在空中，美妙的歌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就像是在召开一场交响音乐会似的。我感动极了，心想，上苍创造了无比美丽的巩乃斯草原，又创造了那么多美丽的生命让它们平静地生活在草原上。他们不会扭捏作态的表演，也没有故做镇静的虚伪，只有本能的纯真和自然。

草原上的一切生命都是顽强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是无比顽强的生命。没有什么风霜雨雪，没有什么艰难困苦可以战胜它们，只要生命还在，他们就本能地抗争。

我在心中暗暗地祈祷，愿那只雌云雀平安地孵化它的那两只斑驳的蛋，愿那只雄云雀永远在明净的天空歌唱，愿草原永远生机昂然。

然后，我和那个小牧人找到自己的马，回到玉素拜主任家的毡房去了。那一天虽然什么猎物也没有打到，但我们的心情很好。

从那以后，我非常不喜欢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用马尾做扣，套捉云雀拿到街上去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