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遇到学妹圣真时,她对我说,下个月她就要当一个远渡重洋的新嫁娘,嫁给她在日本念研究所时认识的一位学长,是个日本人。
听到喜事,总是该送上祝福。但我明白,异国姻缘不是那么简单。圣真并不是个因为在台湾混不下去才想结婚的女人,她很喜欢她的工作,也很会悠游在都市中,享受购物、上健身房、上油画课的乐趣,远渡重洋结婚去,必得牺牲一些她深爱的东西。
“恭喜你呀,你真有勇气。”我说。
气质可人的圣真,清秀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忧虑的神色:“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出国结婚婚期快逼近时,圣真打电话给我:“我烦得睡不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跟你聊聊。”
她说她和准丈夫之间,有一些“小问题”不能解决,使她对未来的幸福怀有不安全感。婚期越近,恐惧感越强,现在她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只小小的咖啡杯,已经无法装得下像滚烫热水不断注入的烦恼。
“什么小问题,可不可以举例?”
“是这样的,我大学毕业后到日本念书,这位学长就很照顾我,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包括怎样做一个日本社会可以接受的优雅淑女。不过我现在想起来,跟他相处,真是一件让我提心吊胆的事情。比如说,他平常虽然对我很温柔,但我是不可以犯错的,只要一犯错,他就会变脸,有时甚至会对我疾言厉色、大吼大叫。
我这人比较散漫,虽然也想达到他要求的标准,却常常不自知地‘犯规’,如果我关门关太大力了,他就会很不高兴地吼我;如果我搭他开的车,开车门时开得太大了些,他也会毫不留情地说:‘喂,你怎么这么粗鲁!不要撞到隔壁那辆BMW,不然我可赔不起!’其实都是一点‘小事’……”
“这可不是小事,这是关系你们是否能够相处的大事,”我被圣真口中的小事吓了一跳:“你真的觉得他是一个个性成熟的男人吗?”
“他待人处世,都比我成熟,各方面表现也很优秀,可是……光这一点我们沟通了好多年,一点用也没有。有时我都很怀疑,这点小事,他干嘛大吼大叫的……”
我对圣真说,我觉得成不成熟,要看他如何处理小事,而不是看他处理大事,有些人能够在大场面里呼风唤雨,却没法回到家里跟所爱的人相处,那不是真正的成熟。成熟是一种让所爱的人会不时感觉的温柔,不是他可以控制自己情绪时,才对你温柔。
“婚约,谁不打算天长地久?不要勉强自己啊。”我不是她,不能给她决定性的意见,要由她自己思量。
一个月后,圣真告诉我,她打算喊停,不辞掉工作了:“其实我很热爱在台北的生活圈,我并不想放弃,我想我本来决定嫁给他,是因为快三十岁了,同学们最近都结婚了,让我感觉自己有些压力,而在台湾目前又没有找到适合的男人,所以才答应他的求婚。上个礼拜我想通了,决定将婚期顺延,他气急败坏,但我松了一大口气……唉,每个朋友本来都知道我要嫁到日本去了,我喊停,好像有点丢脸哦?”
“丢一时的脸,总比承受一辈子的压力好吧。”我安慰她。
她的脸上出现阳光普照似的笑容:“很多人对我说别想太多,结婚后说不定什么都没事了。你是少数告诉我,这些小事情很重要的人。”
“我希望我没有坏了你的婚姻大事。因为你面临的问题,并非小事情。”我苦笑说。
爱情里总有许多不完美,但让人感觉精神上受到压迫、对方又不可能改进的事,绝非小事情。
放弃了,反而大大松口气的承诺,应该不是心中真正想要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