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味道是记忆中的老街,是马路边笔直的白杨,是春天空气中飞起的柳絮儿,是夏天里需要盖棉被睡觉的午休,是秋天里家家户户挂满果实的葡萄架,是冬天里把屋门都可能堵住的大雪,是大雨天花池中溅起的朵朵水泡,是女孩子用奥斯曼染青的眉毛和用海娜花包红的指甲(奥斯曼和海娜花是少数民族女性喜欢的美容植物),是响彻大街小巷用伊犁话吆喝的叫卖声。
伊犁的味道总免不了美食的味道。伊犁的饮食是有着浓浓的民族风味的,即使后来,在巴蜀之地接受了麻辣味的洗礼,但我总是忘不了米肠子、面肺子、油茶、马肠子、马肉那仁和维吾尔人自制的刨冰酸奶……每次回家,姐姐和从小长大的邻居女孩都要带我去吃个遍。
而和孩子食物相联系的是爸爸的影子。记得小时候,我生病了,爸爸下班回家,用他温暖的大手揉着我的肚子,问我:“丫头,想吃什么?”“酸奶疙瘩。”我脱口而出。
伊犁礼拜天的大街是水泄不通的,当中夹杂着做生意的维族巴郞子喊出的“跑西!跑西!”(让开!让开),间或几声毛驴连绵不绝的叫声。叫卖酸奶的维族洋缸子(妇女),三五个扎一堆,眉毛上涂着奥斯曼,手指染红了海娜花,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用玻璃板扇着苍蝇,漫不经心地照顾着生意。几小茶碗酸奶,一盘子酸奶疙瘩,便是她们一天的营生。
我还记得我们家曾经住过的那条小巷。邻居之间你来我往,借米借盐十分普通,大家住得和一家人一样。
在小巷子的最边上住着一位五保户,陕西人,无儿无女,人们都叫她哈奶奶。
当时的哈奶奶可能有六十多岁了,虽然是五保户,但晚景并不凄凉,看起来身体还挺硬朗的。谁家做了好吃的,大家都会主动叫她来吃。大年三十的晚上,她也是和邻居一起吃饺子迎新年。
哈奶奶一直活到了90岁才去世。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很多已搬走的街坊邻居闻讯赶来,为她料理后事。对于无儿无女的她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小巷子里还住着一对漂亮的夫妻,他们是我记忆中的小巷西施和范蠡。男的是一个蛮英俊的中年男子,他的第一次婚姻是不幸的,妻子给他留下两个儿子后病世,他带着两个儿子艰难地生活了很久,直到他娶了现在的妻子,生活才安定下来。
当年那个新娘子嫁进小巷时还是颇为轰动的。她穿着果绿色套装裙,扎着粉红色的纱巾,头发烫成大卷子,脸上粉扑扑的。她在婚礼上为男客点烟,受到戏弄后羞红了脸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我们不知道黛安娜王妃,但在我们的眼里她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
她的嫁入引来另一个年轻媳妇的妒意。因为此前,她是小巷子里最漂亮小媳妇,这位漂亮的媳妇也是极爱打扮的,但她的小气和虚荣也是出名的。每次家里来亲戚或自己走亲访友,她都要到邻居家借这借那来装点门面,邻居们常给她开玩笑:“你只差水缸没借了。”
19岁时,我离开了伊犁,离开时没有细细地品味伊犁的味道,现在,我的梦里常常看见伊犁河的水,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我的枕巾。
这就是伊犁的味道,越久越浓郁,常常在我的梦里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