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均为石河子市小区一景,这是记者与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王建军 供图
母亲,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词。我们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诞生,在母亲爱的呵护中成长,母亲给了我们一个躯体,也给了我们一个生活在人世间的理由。当有一天,母亲离开她牵肠挂肚的儿女,走向自己生命的尽头时,我们会常常怀念她,怀念母亲走在路上的背影,坐在家中的模样,吃饭时的样子,还有母亲爱抚的眼神,温柔的话语,不知不觉中,我们仿佛又和母亲相见了,我们做着我们喜欢的梦,那时我们的梦境很美,因为有母亲相伴,这就是母亲留给我们的永远的情愫,我们爱她,我们和她在一起。——编者
一
时隔一年再次提起母亲这个称呼,我竟然有些生疏,想起的不是一些往事,因为往事会在反复的记忆里不断添加新的内容,不断抹去没有被修补的部分。
这个把我带到人间又为我留下一条路的人,血和火焰,既让我的生命满载活力也滋养了我内心的冲突。
母亲爱我,在我们后面10年的相处中没有对我提过任何要求,任我长成了自己的模样,对母亲的情感自然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和多数人一样的充满对立和矛盾的人性,一半是所有的要求只对自己,慢慢归于宁静又坦然结束的生命。
我们的连接,从她看到我出生到她在我的怀抱中死去,中间经历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小的时候,她对我很温柔,至今那些温柔都陷在我的皮肤里,她眼睛亮亮的,她和我一起做手工,对我剪得乱糟糟的纸和笨拙的色彩赞不绝口。这些温柔也害苦了我,我只能接受那些善于表达的、声情并茂的爱,而沉默和寡言要么使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么就激起我的失望和随之而来的愤怒。我和父亲的对立大概就源于此,和他一样不善于表达、一样暗藏汹涌。你若爱我,我必定要把命都给得干干净净;若不爱我,我会仰着头直到冷漠充满我的大脑。
小的时候,笑话刚说了前四个字,我的笑容就扯弯了自己的嘴角,那些气味儿瞬时就爬上了鼻尖,是鸽子的羽毛带着潮湿和腥气。我站在鸽棚的楼梯口,不敢进去,听里面咕咕声,很嘈杂,像是随时会胀破木栏杆,鸽房的顶端插着一个破了边儿、掉了颜色的小旗,我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一会儿望望旗子,一会儿闻闻鸽棚里发出的味道。我从小住在这个院子里,没有玩伴,邻居的姐姐已经上中学了,这是个有4户人家住的院子,每户之间只有很矮的、用木头和树枝围成的墙,中间留一个小门。
白天大人们都上班去了,我从院子的一头跑到另一头,拉开每家的“院墙门”,鸽子棚,葡萄藤,草莓地,一直到中午奶奶叫我吃饭,饭后是一个长长的午休,我玩累了,大人们也希望我睡得久一些,他们可以有自己更多的空间。爸爸和妈妈一个星期来看我一次,一开始我对他们的到来欣喜若狂,甚至在两天之前就有些反常的举动,情绪变得很亢奋,后来在这样一次次情绪的涨落中,我渐渐变得索然无味了,妈妈认为我住在奶奶家已经麻烦了老人许多,所以回来就拼命做家务,希望让婆家的人都满意。我和她的娱乐时间很少,基本上是她做家务的时候我站在一边,不停地和她讲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中间她会停下来抱抱我,捏我的脸蛋,可是这让我并不那么舒服,像是一种忙中抽闲的交流,它不属于我,只是我在旁边站得久了,她才分出一点时间给我,当时我没有如此逻辑分析自己的每一个念头和感受,只是模糊地认为自己不能在她怀里坐久了,一方面我很任性,你不陪我,我就闹你;另一方面我又很瞧不起自己挣扎来的东西。一年以后,当夏天再次到来的时候,我并不期盼着他们来看我了,母亲理所当然地忙她的,我也迎来了自己童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伙伴。当然这一切还是得益于我妈妈。
二
大院东面的第一家搬走了,住进来一户退休的老人,这让爷爷和奶奶很高兴,吃晚饭就谈论那是怎样的一家人,妈妈跟奶奶商量要在9月份送我上幼儿园,尽管我不满4岁,而让我最兴奋的是,他们家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子,我一样一样地翻自己的玩具,哪一个都嫌不够好,我想我们第一个玩耍的地点应该是在鸽子棚的楼梯口。
一个月以后我见到了她,她叫蕾蕾,比我高,比我胖很多,坐在大的婴儿车里,她的智力有残疾,她朝我发出的声音让我害怕,当她试图用手摸我的时候,我一下躲开了,她用手指着我,她奶奶就说:妹妹不愿意和你玩,妹妹不愿意和你玩。我跑回家,满心的害怕和失望,以后每天都要见到她,对我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
我的母亲在周末看我的时候,和奶奶商定9月份送我入托,那个夏天很热,漫长而无聊,我在院子这头依然可以听见蕾蕾咿咿呀呀的语言,后来我母亲经常带我去蕾蕾家,有时我不愿意进去,只在周围玩,两个母亲聊自己的事情。那个年代,没有电话,只有个别人家里有电视机,再后来,我妈妈邀请蕾蕾的妈妈带她一起来我家看电视,她会静静地凝视,也用手使劲拍打婴儿车的铁栏杆,我渐渐忘记了她和正常人的区别,甚至可以推着她的车子满院子跑,我推她到鸽子棚,她把头仰得很高,太阳照着,也不觉得刺眼。她看累了就望着我,我突然之间对鸽子的羽毛充满了儿童的想象,它不潮湿,没有腥味儿,只是洁白的颜色。它们的叫声也没有挣扎和撕裂,我一步一步爬上梯子,有几只鸽子受到惊吓飞走了,翅膀扇出声响,我居然没有一丝害怕继续往上爬,一直到我看见了自己想象了很多遍的画面,笼子里的白色羽毛,嘴巴尖上的红色,它们的小眼睛。
蕾蕾在下面用手使劲拍自己的车子,后面的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和她在一起,早晨我把她推到我愿意玩的任何一个地方,我玩自己的,她就在旁边看,只要我们在院子里,她奶奶就忙自己的事情,她很乐意这样,中午的时候我们各自回家睡觉,下午吃完饭再在一起玩。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我去幼儿园报到,很快就忘记了她,后来我也经常回奶奶家,但再也没有去找过蕾蕾。我奶奶有一次对我说如果中午不睡觉,别再往东院里跑,那里刚死了一个小孩,会把我招病的。
我因为从小没有和别的孩子玩,刚上幼儿园,不知道如何和小朋友相处,最难堪的事情是要在自己的胸前用大别针别一个手绢,老师每天在班门口检查手绢是否干净,我认为把那样一种东西挂在胸前很丑,我以前没有用过,况且我早就不流口水和鼻涕,也用不着它,但是我还是得挂在胸前,我经常看老师不耐烦地捞过来一个孩子,用别针别着的手绢使劲擦他的鼻子,我感到一阵厌恶和侮辱,也是因为这件事做导火线,导致我不愿再上幼儿园。母亲要工作,没有人在家里带我,后来我不知他们怎么想出的办法,给我妈妈办了停薪留职,她到幼儿园顶一个回老家探亲的老师的班,具体顶了多长时间,我已经不记得了,她每天带我一起去幼儿园,我不必叫她老师,但她弹电子琴的时候,我不再像对待以前的老师一样,冲上讲台用手乱按一气,中午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用勺子搅对面小朋友的面条,每天放学我跟妈妈留到最后,她很少问我今天的东西都学会了没有,她这一生对别人的问题都很少。这是我后来发现的她的可贵之处。
三
到我上了小学,母亲有了第二个孩子,那几个月是家里最忙乱的,奶奶和爷爷相继去世,爸爸又在外地进修3年,没有人带妹妹,母亲的产假还没有休完,妹妹就大病一场,开始是夜里发烧,母亲不想半夜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医院,就想等到凌晨。爸爸接到电话也往回赶,这多少给了母亲依赖的信号,等到天亮把妹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高烧导致的脑膜炎,6岁的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看到护士在妹妹头上扎针的情形,我站在走廊里小声哭,我学会不在妈妈跟前掉眼泪,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一团忙乱过去后,第二天中午我们回家了,把妹妹留在医院里,后来听亲戚议论说:这么小的孩子就不用弄棺材了。我和爸爸留在家里,妈妈一个人去了舅舅家,她想在那儿休息半个月。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留在我们身边,而是去不怎么走动的舅舅家。或许这个家有些她不想看的东西,也或许她想感受一下在出嫁前住在哥哥家的生活。可能一家人的命运注定要捆绑在一起,纠缠在一起,无论如何我没能见到她伤心的样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放暑假了,她好像比以前更疼我,也比以前管我多。一年级的暑假,我的作业到开学还没有做完,在送我去报到的时候,我问母亲能不能跟老师说我写不完,开学再补,母亲想了一下淡淡地说:可以。
关于妹妹的事情,母亲15年后向我提起,说是梦见一个小孩子的模样,看不清楚,但很肯定她就是我妹妹,当年失子的痛苦已经完全在沉默中死掉了。
我们变成朋友的过程很长,上幼儿园之前她一周来看我一次,后来她带我一起上幼儿园,我和她之间始终有距离,作为家长的角色很明显,三年级的暑假我爱上了下棋,我和她每天在门口的石凳子上一下就是一上午,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再督促我去学习什么乐器,也几乎不过问我的作业。晚上吃过饭,她带我去学自行车,到该睡觉的时候才和我一起回来,这中间没有爸爸的乐趣,他一直进修,到我三年级上完才回来,每两个月或者3个月回一次家,给我带吃的和漂亮衣服,然后把我高高举起,用胡子扎我的脸蛋,这可能不是父亲的完全定义,以至于他突然留在这个家里说不再走了,我反而想往外跑。
暑假的每个晚上我都和母亲在外面玩,回来洗了澡就睡觉,从不去客厅看电视,在我认为,自从爸爸回来以后,那就是他的领地了。妈妈会陪他聊天,而我从不。后来连母亲也发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要求他经常带我出去玩,要拥抱我,但错过的就是错过的,父亲这一生也没有补上这一课,我们的拥抱和母亲不同,我们是因为觉得疏远了才要抱在一起。他说:爸爸永远爱你。我听了只是简单地在他脸上亲一下,表示友好。
和父亲的冲突最明显的是在我13岁的时候,因为我和他是一种人,不善表达,从里硬到外,我们的交流要不然依赖一种激情,要不然就刀枪不入。3岁之前他没有和我朝夕相处,后来他上班,我上幼儿园,等我上一年级他又出去进修,我和父亲的交往始终是中断的。记忆中母亲为了给我喂饭端着碗追我好远,她给我洗澡,铺我的床铺,而父亲从来没有,所以跟他激烈地争吵从没有认为会伤害他。当然如果这个时候,我能知道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只剩8年,我无论如何会和他换一种方式相处。我们的争吵中最难过的是母亲,她一会儿劝我说:爸爸是爱你的。一会儿又给父亲说:孩子的性格太硬了,说重了会伤害她。最终的结果是我去住校,走的时候,父亲说只许我一周回来一次。我记得当时我也很想家,但只能盼周末,从家里回学校的时候也是一样难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讨厌以一周作为计量单位,我甚至讨厌戴表。最让我高兴的事情是刚住校不久,我们组织劳动,我妈妈一下午来看了我3次,她对我的温柔和微笑的表情就是在那个时候渐渐化成了回忆。有的时候,父亲周末出差,刚好赶上我回家,心情居然很愉快,我甚至想让他再去进修培训什么的,我可以总和妈妈在家里。然而事实是我一天天地长大,我和他们的时间、空间上的距离是不可逾越的障碍,我怀念妈妈的温柔,她软软的眼神和细腻的手指,这些她都没有遗传给我。
我们再一次共同经历的是一场风暴,8年后我父亲突然患肝癌,肿瘤从肝脏的中间长出,向四面八方延伸,高烧不退,无法做化疗,我站在他的病床前哭,我们没有拥抱,他看着我,眼中的泪闪了又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我们的爱完了,我们的战争也结束了。这个时候母亲不在场,我们之间的润滑剂突然消失,我们一下子又失去了交流的方式。母亲白天晚上照顾父亲,喂饭、按摩,心情不知是怎样的,当我看到她两鬓的白发,我承担起所有照顾父亲的工作,面对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匆匆的人生走到了老来相伴的时候,突然要走,母亲已经完全崩溃了,和她一贯的风格一样,静静地痛苦,她一个人静静的。
有的时候母亲坐在我身边,用手摸摸我的头,就好像有人拿刀子刺到了我的软肋上,我站在走廊的尽头没有哭出声。妈妈你不能再轻轻抚摸我,那种柔软的东西会让我窒息,最好这整件事情你都不在,等你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你和我,我们一起生活。那些夜晚,她又如小的时候一样搂着我睡觉,只是她比年轻的时候更瘦,呼吸更轻。
爸爸的病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到了治疗只是在活受罪的阶段,我们把他带回家,他躺在我的小床上昏睡或者看冬天的落日,身体的不适让他觉得任何交流都是痛苦的,母亲每半个小时进去看他一次,她负责招呼客人,我负责所有家务。我们一家人从没有像那样努力在一起过。
无论人们的意志如何,在时间的面前人人平等,该结束的时候不会多过一天,送葬的那天,我一生中只听到母亲那样哭过一次,是死去的人在另外空间的哭声。她没有出卧室的门。3天后她去了舅舅家休养。
剩下的3年我和妈妈几乎天天在一起,我们又回到了我的童年时刻,我们很少谈论父亲,在他过世之后我的第一个生日,是和妈妈一起在家吃蛋糕,到了晚上她抱着我睡着了,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泪如雨下。
时间比任何东西走得都要快,母亲迎来了她人生的最后课题,和父亲的没有任何区别,我终日抱着她,像要把她抱进我的生命里,她浑身插着管子,呼吸已经听不到了,我是在抱着一具尸体或者是一个句号。如果这世界有轮回,我但愿她能走过那些空间成为我的孩子。我不能回忆我和母亲迎接死亡的种种细节,就如让我的肉身再经历一遍,疼痛难忍。在随后的日子里,我一个人过了四季和一个新年,“母亲”已经幻化成温暖、柔软的同义词。她给我的溢于言表的爱意,造成我不能接受父亲的表达方式,她没有给我柔软的一面,却养出了我敏感的神经。血流到我的身体里,是她和父亲存在的见证,即使有一天,我的大脑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但那些鲜艳的血还是在我的生命里流淌,直到我也迎来和他们一样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