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依甫江和巴金在亲切交谈陈柏中供图
“老铁”是汉族朋友对维吾尔族大诗人铁依甫江的昵称。他是维吾尔当代文学的一座高峰,也是我国多民族诗坛的一位重要代表。对他的创作道路、文学成就、诗歌艺术是应该写一部大书的。这里说的只是老铁给我个人留下的一点印象。
1979年,老铁50岁时写了一首回顾自己坎坷人生的诗《过去与未来》,其中有这样四句:“发狂的左撇子画匠,随心所欲地给我画像/怎能设想我会是他们涂抹的那副模样/为人民高歌被视为罪恶,棍子何其蛮横/要说有错,那就是面对强暴我太拘谨善良。”
1958年,我到新疆文联工作时,老铁正是被左撇子画匠涂抹得不成样子的时候。他已是名声赫赫的诗人了,出版的诗集《东方之歌》、《和平之歌》、《唱不完的歌》早已蜚声中外,《天亮了》、《觉醒吧,农民们》等诗被谱成歌曲在天山南北传唱。但他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又总是一个检讨不完的“老运动员”。那时他的职务是新疆文联党组副书记、新疆作协秘书长。但我却一直见不到这位顶头上司,只听说他犯了地方民族主义错误,正受审查,后被下放到吐鲁番劳动了。到1961年,阶级斗争的弦稍有松动,老铁调回来成了专业作家。他一度被堵塞的诗情再次喷发,写出了《祖国,我生命的土壤》、《一位老战士的嘱咐》(又译《忠告》),《柔巴依》八首等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好诗。这时我才在编辑部见到了这位仰慕已久的诗人。他中等身材,黝黑脸庞,浓眉大眼,棱角分明,很有几分英武之气,但目光却是柔和的,还带点自嘲般的笑意,他的外貌给我这个南方人相当难忘的印象。
但令我奇怪的是,写出了“到异国即使黄袍加身,我也觉得通体不适,局促拘谨/在祖国即使衣衫褴褛,我也感到熨帖自在,欢畅舒心”这样诗句的人,不正是忠诚而坚定的爱国者吗?怎么又成了“嫌疑分子”了呢?
更奇怪的事还在后头。1964年冬,原乌鲁木齐人民剧场召开文艺整风动员大会,第一个挨批的又是这位诗人。主要罪状是他一首未发表的诗:《“基本”的控诉》。这首诗把“基本”这个词拟人化,讽刺那些欺上瞒下、大搞浮夸风的人是“用舌头攻占城池的勇士”,“用麦秸冒充小麦的骗子”。这还得了?这不是攻击三面红旗吗?不是为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翻案吗?更有甚者,有人抓住老铁爱情诗《水渠情笺》中“情人啊,愿你插翅向田野飞来”这样的句子说是“向往苏修,里通外国”。这下老铁可惨了,被赶到奇台农村劳动改造。不久,“文革”爆发,他又被揪回来,挨批,蹲牛棚。
记得1968年8月的一天,红卫兵拥到乌市民主路78号文联大院批斗“文艺黑帮”。刘萧无、王玉胡、王谷林、铁依甫江、克里木·霍加等挂着牌子站在门口台阶上接受批斗。红卫兵喝令他们自报家门。轮到老铁,他抬起头来,高声道:“我,铁依甫江,反革命修正主义的黑苗子,地方民族主义的黑崽子,周扬文艺黑线的小卒子!”腔调似吟似唱,有板有眼。只见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忍俊不禁,紧张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后来听克里木·霍加说,八一钢铁厂工人批斗他们,动了拳脚,被打得够呛。回来时他俩互相搀扶着,老铁说:“我们是上甘岭受伤的英雄,擦干血迹,再上战场!”诗人的这种黑色幽默,很大程度上成了消解苦难的良药。
后来我们都进了乌拉泊 “五七”干校。先是打土坯,盖房子。打土坯是最累的活,老铁有一身好力气,5公斤一块的土坯,老铁曾创下一天打600多块的纪录。老铁和王蒙、克里木·霍加也常在一起劳动,他们三人都智慧而幽默,有很好的口才,逮住机会就用汉语夹着维语说起笑话、俏皮话来,彼此唇枪舌箭,你来我往,反话正说,心领神会。王蒙后来写的《买买提处长轶事》等幽默小说,就有这两位诗人的影子。
正是在长期的交往中,在共患难的日子里,老铁和不少汉族朋友结下了很深的友谊。刘萧无最早赏识老铁的才华,并成为他的入党介绍人。王谷林和王蒙是他可以推心置腹的诤友。翻译家郝关中、王一之是他终生的亲密合作者。他和老舍、巴金、艾青、李季等大文豪也有亦师亦友的情谊。正像他在《信念》一诗里写的:“……我俩的出生地遥隔万里/我俩的脉搏却在一起跳荡/好像人体内相连的左右心房。”这是他的切身感受,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由于年龄、身份以至性格的差异,我和老铁的直接交往并不多。但仅有的几次接触也令我终生难忘。1987年,有人抓住《中国西部文学》发表的几篇作品断章取义,罗织罪名,无限上纲,说什么 《中国西部文学》是 “民族歧视”、“西化自由化”的产物,一时大有“文革”重来之势。大概是10月间的一天,老铁亲自来到编辑部,送我一本他新出的汉文诗选 《无惑集》,并问我:“乌力玛(他总这样称呼我),日子过得怎么样?”我说:“遇到大麻烦了!”他简单问了问情况,说:“现在改革开放了,只要不违背二为方向,什么创作主张,什么艺术流派,都可以尝试,可以讨论嘛!维吾尔族有句谚语:狗在叫,驼队照样前进。你们不要怕,好好干吧!”短短几句话,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和鼓励,这不仅因为他是中国作协副主席,更因为他在新疆各族作家心目中的威望和影响。他一说,我心里更有底了,那种对文学进行政治审判的做法早已不得人心,也绝对成不了气候。
不久,病中的老铁托好友郝关中给刊物送来一张照片和一首诗:照片是他和巴金老人亲切交谈的特写镜头;题诗是《笔和拐杖——访巴金老人》,全诗如下:
走动时手中不离拐杖,静坐时手中仍不离笔。别看这笔杆比拐杖要短,它比拐杖有更长的情意。拐杖的印迹会迅速泯灭,笔迹却永远不会消失。
照片和诗发在 《中国西部文学》1988年11月号封二上。它是老铁和巴金老人友谊的见证,也是老铁默默支持《中国西部文学》的见证。
如今,老铁离开我们20多个年头了。回首往事,我有一种“公道自在人心”的清明感和踏实感。说到底,拿什么来评价一个作家呢?当然是他的作品,他的行状,而不是扭曲的“画像”,更不是强加的“政治帽子”。以此观之,尽管老铁一生也会有错误,有局限,但最终无愧为一个“诚实而勇敢”的大好人,一个毕生为祖国、为人民歌唱的大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