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开了煤矿,就用黄土烧制红砖盖房,住房条件逐步得到改善。兵团的烧砖技术很快传到地方,公社、牧场也建起了砖厂。兽医站随着牧业的发展,工作量增大,这几年也盖起了十多间红砖油毛毡顶的办公用房,真是旧貌换新颜。因为木屋有地板,隔潮,所以在林牧结婚时木拉提把它腾出来给他们做了新房,一住就是这二十多年。
黄立民来到兽医站,看到副站长多山拜办公室的门开着,多山拜正在整理办公室,黄立民就走了进去。
“啊,欢迎小黄同志!”多山拜站起来表示欢迎。
“你是前辈,是我的老师,请你多多关照!”黄立民握着多山拜的手说。
多山拜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圆圆的脸盘,有一对深陷的褐色的大眼睛和一头褐色的卷发,有点欧洲人的血统。他是林牧特别器重的徒弟,他的兽医技术是林牧手把手教出来的,也是林牧最得力的助手,是林牧提议牧场领导任命的副站长。他听黄立民叫他老师,便谦虚地说:“哪里呀,你们是科班出身,比我们这一代人强多了!”
“你是从实践中锻炼出来的呀,实践出真知嘛!”黄立民正说着,兽医阿万进来了。阿万今年二十七岁,个儿不高,身体微胖,屁股很大,走起路来象鸭子一摇一摆。他是伊犁畜牧学校毕业的中专生,已工作五年了。
阿万是巴依扎克的小儿子,他的童年是在苦难中度过的。他的父亲自被红卫兵抓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时他才一岁,直到一九七九年他才见到父亲。原来在文化大革命中,开始红卫兵抓“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到后来抓当权派、走资派时,就“抓大放小”了。巴依扎克被陪斗过几次以后,红卫兵就把他放了。他回家找不着车,正扛着行李步行往家里走时,路上遇着一辆敞蓬汽车,那车上两个警察押着两个带手铐的犯人。汽车陷在泥坑里起不来,两个警察下来推车,他也赶紧放下行李帮忙。一会儿车起来了,他对警察说想搭个便车,警察点了点头,他把行李往车上一撂,跟着上了车。汽车的颠簸奔驰,使他慢慢入睡。等汽车停下来把他惊醒时,已是午夜十分。汽车到了一个所在,警察和犯人跳下了车。他也翻身下车,知道汽车没有到那拉提,只好等明天再说,便扛起行李准备去找住宿的地方。猛然,身后一声大喝:“站住!”一个警察拿枪逼住他:“你到哪里去?”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找住的地方去。”
那警察厉声吼道:“不行!”
他感到莫明其妙,本来不太熟练的汉语一急就结结巴巴,只好用哈语解释。
那警察根本听不懂,“你叽哩哇啦个啥?”说完当胸给了他一拳,并大声命令他:“跟着往里走。”
他见让他跟着犯人走,就想找原来押车的两个警察证明自己不是犯人,可那两个警察早已经走了,他没有办法说得清楚。这意想不到的难题摆在了巴依扎克面前,跟着走吧,等于承认自己是犯人;不跟着走吧,又说不清,这深更半夜,再找不着能听懂他的话的人。警察的枪威逼着他,他木然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跟在两个犯人后面,就这样进了劳改农场。从此,他莫明地成了囚犯,过着不明不白的囚徒生活。
“他是什么犯人?”一天,场长视察犯人时问看守人员。
“大概是政治犯。”看守人员回答。
“他的案卷材料找来我看看。”
“没有。”
“又是一个没有‘户口’的犯人,我们这儿已经押了好几个了。”场长不满地说。
“那就先关着呗。”看守人员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
巴依扎克虽然身陷囹圄,但心地塌实,以为只要把误会说清楚,就会把他放出去的。他无数次地上书申诉,等待有人来澄清事实。平时塌实劳动,干起活来,就像拼命。他沉默寡言,从来没有跟人讲过话,即便是同一个牢房的犯人也没有搭过腔,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文化大革命使人们都陷入一场纷争,每个人都在逃避是非,没有人敢理睬他的解释和不断的申诉。直到一九七0年年底,公安处一位副处长到农场检查工作,听取了场长关于“无档案囚犯”的汇报,他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表示回去后处理。事隔不久,他果然来了一封信,说“未找到任何有关此人的材料,也没有人知道此事,因此,请你们找他谈话,上报处理材料。”根据这位副处长的指示,场长立即找巴依扎克谈话,责成他迅速写一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