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牧民欢迎自己人 避祸深山思扎根
林牧被木拉提接到拉斯台牧场,悄悄转到山里安排在多山拜父亲木罕的毡房里,木罕四十多岁,身强力壮,放牧着牧场的马群。木罕的老婆赛依娜三十六岁,她十七岁跟木罕结婚,第二年生的多山拜,现在已经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了,三男两女,最小的两岁。由于文化大革命,学校都停课闹革命了,三个上学的孩子都回到家里,林牧的到来,给他们家更增添了热闹。
在家的四个孩子各有事干,赛依娜因生孩子过多,在月子里没有得到很好休息,加上长期住毡房,地下潮湿,年纪轻轻就得了很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遇到阴雨天就疼痛难忍,不能下地走路,常常“喂吧哟,喂吧哟”的叫着。老二加莱是个姑娘,十六岁,妈妈有病,她正好帮妈妈分担家务,负责挤牛奶、马奶,挑水做饭;老三多沙力是男孩,十四岁,负责拾柴禾,还爱在树上掏鸟窝,在石头山抓呱啦鸡;九岁的老三加米喜是个女孩,负责看两岁的弟弟多斯江。多斯江前面本有一个姐姐,但在一岁时夭折了。木罕夫妇按照木拉提站长的交代,不许林牧在外露面,教育孩子们不要对别人说。为了防止有客人来往,他们把毡房迁到一个偏僻的大山沟里。
这里是一片原始大森林,从山谷到山顶密密麻麻,每棵塔松一人都抱不到边,有的要两人才能抱住。他们在离森林百米方圆的地方安营扎寨,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赛依娜精心照料林牧,每天早晨牛奶馕饼,中午奶茶馕饼,晚上吃肉或者面条,中午和晚上饭后还要他喝下两大碗马奶子。林牧想吃蔬菜就自己采些野芹菜野蒜苗,逢着雨后,还能采到新鲜美味的蘑菇。久而久之,赛依娜也会做野菜炒肉片了,林牧的身体就这样一天天胖起来。木罕隔三差五就要骑马下山向木拉提汇报,并给林牧弄些面粉回来。他知道汉族同志是离不开粮食的,不象哈萨克人那样,只要有一头奶牛就可以活命。林牧闲来无事,看着几个孩子荒废学业,心里着急,就召集他们商量,让大家安排好活路,腾出时间,教他们学习汉语,辅导他们做数学作业。在林牧的教导下,孩子们的汉语会话水平提高了,两岁的多斯江也会说“爸爸好,妈妈好,叔叔好,哥哥好,姐姐好”这些话了,从不会一句汉话的赛依娜也在听孩子们说汉语时学会了“你好,喝茶,吃饭”这些简单的日常用语。
林牧经常观察木罕放牧的牲畜的疫情,一旦发现哪头牲畜有不正常的情况,他就进行研究,找出病因,及时给予治疗,所以木罕的马群和牛羊都十分健康,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但每当他看到赛依娜被病魔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样子,心里就感到难过。在一个晴朗的日子,林牧提出想上雪山采摘雪莲为赛依娜治病,多沙力知道了也要跟他同去。木罕给他们每人备了一匹马,多沙力是黑走马,林牧是白驹,一白一黑,很是显眼。木罕把猎枪交给林牧,赛依娜为他们备足了干粮和水。他们先是顺着上山的牧道,走过一道山,接着又是一道山,牧道慢慢消失了,再往山上走就要穿过人迹罕至的茂密的原始森林。时间已到中午,这时马已累得浑身是汗,他们便坐下来,让马休息一会儿,他们也吃些东西。休息了一会儿以后,人马都精神起来,当他们刚要穿过森林,来到山顶草甸草场时,林牧发现一对雪鸡正在草地觅食。那只羽毛漂亮的公鸡站着摇头四顾,好象觉察到什么异常情况。他们赶紧勒住马,很快在林中隐蔽起来。林牧的猎枪子弹上堂,瞄准那只站着的公鸡扣动扳机,“嗵”的一声响,公鸡应声在地上扑腾,母鸡“啾啾啾”地惊叫着逃走了。多沙力飞快地冲上去抓住还在蹦达的雪鸡,一群受惊的盘羊从附近树林里向雪山方向奔去。那领头的公羊,角大无比,盘在头上十分雄壮。多沙力喊着:“巴格兰叔叔,快放枪!”
林牧坐在一块石头上,见是一群盘羊,就说:“这是保护动物,不能放枪。”
“为什么?”多沙力走过来,不解地问。
“这盘羊数量已经很少了,是珍稀动物。如果我们不加保护,随意捕杀,它们就会向西跑到国外去。那面是苏联修正主义,我们的珍稀动物跑到修正主义国家去了,你说好不好?”林牧用最浅显的道理解释说。
“不好,”多沙力摇着头说,接着不解地问道:“什么是修正主义呀?”
“修正主义就是放弃社会主义原则,学习资本主义的办法,搞物质刺激。赫鲁晓夫说社会主义就是‘土豆加牛肉’,意思是说有饭吃了,生活好了就建成了社会主义,而不讲思想革命化。”林牧一本正经解释起来,“我们国家现在搞文化大革命,就是搞思想革命化,每个人要斗私批修,反修防修。”
“巴格兰叔叔,红卫兵要抓你,是不是因为你思想不革命呀?”多沙力是初中生,但对成人的政治还是不懂,老师们都组成红卫兵战斗队,今天斗校长,明天斗主任,领着学生喊口号,什么“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从灵魂深处闹革命,促进思想革命化”等等,他似懂非懂的,只是跟着喊,看着红卫兵押着校长在街上游行。后来学生没有人管了,他上的是城里的寄宿制学校,学校没有饭吃了,他就跑回家了。回到家里,林牧叔叔来了,父亲告诉他要保护林牧叔叔,不能告诉外人,否则让红卫兵知道了就会把他抓走。林牧叔叔这么好,又是哥哥的老师,红卫兵为什么要抓他,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想不通,现在终于把这个疑问提了出来。
林牧苦笑了一下,又十分委屈地说:“不是叔叔思想不革命,是有人陷害林叔叔。你不是说你们校长挨斗了,你们校长好不好呀?”
“我们校长到是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凶,那是对不听话的孩子。我们家孩子多,上学困难,还是他把我安排在寄宿制学校上的学咧!”多沙力说。
“是呀,你们校长那么好,你相信他会干坏事吗?”林牧进一步设问。
“不会,他怎么会是坏人呢?”多沙力摇头说。
“就是呀,他不是坏人,可是有人就要批斗他,你说为什么?”林牧又反问。
多沙力还是摇头:“不知道!”
“我分析,校长为了工作,总会得罪人的,对吧?”林牧与多沙力探讨地说,多沙力点着头,“再是文化大革命说要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是校长,有些人就乘机报复,当然要斗他了,你说对不对?”
“对呀,他们还说他是修正主义分子,是地方民族主义分子,毒害革命的下一代!”多沙力说。
“文化大革命嘛,就是帽子满天飞,随便乱扣呗!”
“为什么呀?”多沙力不明白地看着林牧,林牧不觉哑然失笑了,是呀,跟一个初中学生探讨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问题,未免太滑稽了!“啊,等你长大了就会懂的。”他们重新骑上马,向雪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