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不归客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天刚亮，没见太阳。街也似乎在梦里，日夜被打扰着，反倒是人醒的时候他困了。慵懒地躺在那里，思妇般的无聊。还真有人伺候它，几个清洁工早早地起来替她梳理，一堆堆的污垢见证了她的女为悦己者容。这时，柳承雨也难得起了个大早，手里提着一个鼓涨涨的行李箱子，眼看着就是要出远门。还好，邻居熟人都还窝在紧闭的门窗被窝里，此刻，除了他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再没其他人来送行了，甚至是一句客气的话也听不到了，不过也许，这些话别人早说了不止一遍，虽说雨没考上什么名牌大学，甚至只是个三流货色的学校，而且又是在据说鸟不拉屎的新疆。可毕竟是大学生了，小镇上不乏大学生，可这些家长基本都是农村出来混的，一定程度上对这所谓的文化人还是很看重的，尽管背地里免不了说上一两句满不在乎的话，可多半是自己的孩子出门打工，吃不到葡萄葡萄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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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告别，没有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也不含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意思。你看这无云的天，柏油的马路，偶尔两只小麻雀，还有灰溜溜的树叶，还有那不能算是悲悲戚戚的言语。雨在车上，挥手的时候似乎不是在跟父母亲还有妹子告别，而象是与昔日的自己道别。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是雨的心的征程，梦中无数次地神往了。此刻，终于踏上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他怎能不激动，这就是雨，爱好文学的他天然一身浪漫的诗人气质，未知神秘的都是他渴望的。长征谁都知道苦，可做梦要去长征的人是不怕的，　毕竟无知者勇。雨，要活得象自己的诗一样。

不过父母亲渐渐隐去，雨刚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时，还是有一丝失落的。这点失落，是那个易水送别的荆柯，离开女儿国国君的御弟哥哥心里都会有的，对，那一刻，雨在这二位身上找到了自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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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低吼声中晃荡着。雨是第一次坐火车，甚至是第一次见火车。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两码事。电视里的火车是哐咚哐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口吐着白烟，简直就是一个负重的汉子形象。可眼前这个，细声呢喃，荡秋千一般的如沐春风，整个一水乡女子。这也第一次让雨体会到了出来走走的好处，原来是印证了自己的无知。雨觉得自己一身的毛孔都阻塞了，此刻有一个开了，那感觉就象酒精擦过一块皮肉般的爽凉。雨心想，这样走下去，迟早会醉的吧。

雨坐的是硬座，母亲本想给买卧铺，可他说自己这么年轻，还是把卧铺留给需要的人吧。这是诗人的逻辑吧。母亲执意要买，可雨又说自己平时不喜欢跟人搭话，以后出门在外，这怎么能成，这次给自己个机会，多跟身边的人交流，就当锻炼自己。其实这能算什么理由，不爱说话的人就是扎到人堆里也基本上只是竖着自己的耳朵，可能在听，也许在想心事。不过雨的话却正好打在了母亲的心坎上，知子莫若母，于是也没再勉强了，心里还很受用。雨自然也遂心了。

上了火车。一排三个人，两排对坐。六个人的小天地，有过这种经验的人都知道彼此如此近距离靠在一起，眼睛往往不知道该放什么地方。尤其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人，尤其是对于自己的长相不是那么自信的人，你往什么地方看，都感觉不是那么得劲，就象有个人在偷窥你沐浴。说话的时候当然能好一点，此刻你看着对方，那很自然，就怕沉默，大家似乎都在想心事，又似乎都在无聊，这时你会感觉到无论天涯海角古今中外但凡夹缝种的生活都是非人性的。这个，雨倒是显得应付自如，一方面自己脸白无须眉目明朗。另一方面，他本人容易发呆的品性让他免去了许多眼不见的尴尬。

的确，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心想，大家不都一样，一看这么多同样稚嫩的学生面孔，他似乎找到了平衡。可他却还要极力掩饰自己的嫩，他觉得口渴了，可他不知道火车上有没专门供水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呢？他并不问别人，他在看，看着别人的行动，终于有一个人提着一个空水壶从眼前走过，于是他就眼瞅着这人，目送他远去，等一会，那人果然提着满满一壶水回来，这时雨应该明白了，可他还要再看，等又一个人基本上重复着这样的运作方式，他也就心平气和了。拿起水壶象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般的轻松。同样的事情，在雨内急的时候又发生了，只不过雨这次没有等到两个人演示之后才行动，因为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不可能上厕所的都是提着裤子跑过去，所以说还是不好辨认谁是需要解决库存水问题的，这个正好相反，刚才是需要水，这次是排水，所以雨的思路也要与时俱进调整一下了，他干脆就装作没事人一样去溜达看风景，朝锅炉相反的方向寻觅，因为凭自己刚刚的经验知道，锅炉那边根本不能排水。这也正好，他溜到了一个排着小队的地方，他觉得既然排队必然是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吧，那么这个共同的目标在这么个地方不会太多了，除了打水，怕就是排水了，当然，还有洗脸刷牙什么的，不过眼前的形势，应该是排水了，这时，一阵抽水马桶的轰鸣的排水声，彻底完成了最后的一击，雨只等着论到自己轰炸了。活人看来就是不能被尿憋死的。

雨还是喜欢安静的。至少表面上如此。这样不由自主地慢慢地堕入玄想，却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冷漠的安静，雨不孤独，甚至并不寂寞，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诗人描绘的，那里有马上美人月下壮士的朦胧，有睡莲娇羞情侣比肩的缱倦，也有戈壁苍茫牛羊牧人的粗犷，还有天山雪莲木屋炊烟的参差比邻。这些，都悠悠然荡入了雨的内心，不，是雨的心画昭然在我们的面前。信笔涂鸦却让人流连唏嘘。难道不是！雨的心里慢慢铺展着这早已勾勒或说工笔细摩的画卷，此刻他满心只是憧憬，他要让自己心里的东西碾压在自己的脚下。这，才是他此行的最大动力，没有任何离别的悲戚，一副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属于唐人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