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电影《刺青》晦冥而艰涩:一个年轻人疯狂爱上刺青的手艺,他一直梦想着超越传说中的雕刻师“雕精”。有一天,他遇见一个有着凝脂般肌肤漂亮白皙后背的女大学生。年轻人将她监禁起来,说服她要在她的背上刺青。女大学生终于答应了年轻人的要求。细如发丝的银针一针一针刺下去,鲜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来。在夜叉图完成之时,一种奇异的现象魔幻般地产生了———女大学生鬼魂附体,她杀死了年轻人,而她自己,也被自己身体内的夜叉左右,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这样的故事就像是暗夜荒原氤氲而起的雾霭。电影根据日本著名作家谷畸润一郎的同名小说改编。对于谷畸润一郎,我一直是喜欢的,并且,我曾经读过他的很多小说。私下里,我曾把他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相比,比较的结果,还是觉得谷畸更胜一筹。在谷畸的小说中,有一种冰冷的“禅意”,如青烟般袅娜。一个人能把小说写成如此鬼魅,那绝对拥有一种清冷无比的奇谲境界。到了这层境界的人,是没有那种烟火味的,有的只是超越尘世的枯寒。
看《刺青》的同时,翻箱倒柜,把那部根据谷畸润一郎小说改编的《春琴抄》找了出来,又认真地看了一遍。这部由当年日本最著名女星山口百惠所饰演的电影,现在看起来,因为有着过于媚俗的温情,所以整个电影的基调显得过于平庸。总体上离谷畸润一郎的感觉很远。山口这样的好女人,哪里能明白谷畸的悲怆与狠毒呢?那种属于谷畸润一郎的极端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见到的,却是一个殉情故事。这样的悲欢离合是没有曲径幽深小径的,它的前方,没有那种如黑夜般的幽深之井。
当年,谷畸润一郎在写完这部小说时,只有24岁。24岁,就能感觉到人类情感背后的幽深了,真是有着生而知之的慧根啊!对于这样的幽深,谷畸润一郎曾有一个比喻,他说:“人们都有这种体会:在荒僻无人处走夜路时,偶尔碰到妙龄女郎在独行,要比碰到个汉子更叫人发怵。同样,对这种无人之境中悄然开放的樱花,也难免使人油然感到一股妖气。”谷畸润一郎只能说到如此了,语言一直是直立行走的一种东西,它堂而皇之、装腔作势,一涉及到世界缝隙当中的丝丝绒绒时,它就显得力不从心。它很难匍匐下来,像蛇一样,接近某种深藏在洞穴当中的隐秘。只能站在外围,无奈地感叹或悲凉。
按照我的理解,最接近谷畸小说精神的,是韩国的导演金基德。在金基德的电影中,同样有着那种恐怖的极端,有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禅意。金基德总是习惯于剑走偏锋,在生与死之间,在性与贞之间,在是与非之间,在美与丑之间,寻觅着模糊而暧昧的界限,也寻找着花朵般的芬芳……这种如光影般斑驳并且捉摸不定的特质,就是这个世界的真谛吧。一个想触摸虚无的人,无论怎么说,都算是一个大慧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