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禾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唐诗读来朗朗上口，是妇孺皆知的佳句。

锄是草民土里刨食的并非秘密的秘密武器，是草民的衣丰食足的发祥地，象是王公贵族手里百无聊赖逍遥的折羞扇，但他们不会象它们那样“大树底下好乘凉“，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月儿悠悠照九州，管它几家忧来几家愁”，草民是要精心料理脚下那一亩三分地的“几家欢乐几家愁”的；也象是帝王将相手中的“尚方宝剑”，他们对土地更不会意气呵指、动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之人，莫非王臣”，草民坚持“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的真理是他们终极的快乐和享受。

在《辞海》的深处绝对有它的芳名和生平，可能还有附图，说明它的结构、部件名称及功能。我从它的身边刚刚一转身，它已被潮水卷走，只在文化的深海里，占据着一个小小的、化石的位置。

然而在深远的天空下，古老华夏世世代代的生活，都有它活动展转的身影。它在人们手里随心所欲般的伴陪人们躬耕垄亩，混合着雨水的声音、雪的声音、风的声音、河流的声音、，也混合着蝉鸣的声音、鸡叫的声音、檐滴的声音、家雀筑巢的声音、狗吠的声音、，有时还混合着远处兵戈的声音、杀伐的声音，而当新的桃符换了旧符，江山易主，受惊的人们回过神来，忽然看见，有一种声音和动作仍然是那样的平和、缓慢、均匀和娴熟的超然物外。他们（锄和它的主任）可以偶然被打断，但是却永远都不会被终止，天上的雷电，地上的暴君，都很短暂，只有这样一种并不复杂的动作和声音如河流般的绵延着涌动，人们就可以举目可以听得到、看得见，当然更可以触摸的到，只要你是一个并不歧视劳动的普通劳动者。

历史纵有千万页的厚，无穷的厚，你随便打开一页，都会发现，它的底部、它的根部，都是由这些朴素的动作来装订和连缀。

即使再悲凉的段落，它的后面都有一根温暖的劳动的线索在缠绕、劝说和向往光明的祈祷。

即使再暴戾的王朝，它的侧面都会有一群群草民在躬耕垄上，等着来为其历史的过眼云烟而绾结和下评语与结论。

在那些耕读的日子里，稻香掺和着书香的岁月，农民的布衣飘成田园的时光盛典，而书生的青衫，正是一首洋洋大篇“诗经”里的警句。

就这样，千古不辍荷锄而劳作的手，世世代代翻云覆雨腾云驾雾辟山架路风雨无阻节奏温柔，动作稳重，使大起大落的历史烟云，破云除雾雨过天晴，不至于晕眩和昏迷，而保证了正常的呼吸和匀称的心跳。

你肯定见过它，它是那样简单的造型，但又遵循着天道运行的深奥的原理。躬下腰，前腿弓后腿伸与松，也似打江山的架势写就，他们是那样的投入、专著、无我，远比“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的君王对大好河山的永无止境的贪婪更为执着和专注，他们如此的周而复始，如此的昼尽夜来，如此的日沉月升，如祖先去远，儿孙降临，姓氏绵延。

轮回复轮回着，就这样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一方小小的锄头仿佛是一个得道的高人，也是“修身、齐家、平天下”向人们讲述天地、人生的大学问。

想想在百年前，几千年前甚至更远古的日子，天地睡了，王朝睡了，在静止的时光里，沿着农民的手臂，一条条历史的抛物线，就在他们荷锄躬耕下在无限的延伸轮回，将人间的灯火和天上的银河遥遥连接了起来，也把此时此刻和千秋万代连接了起来，他们专注的动作和神情，没有任何语言是可以来代替和形容的。他们右手自如向前伸展、左腿自然后蹬或者左手向前伸出、右腿用力后伸的单纯而固执的左右轮回，仿佛江山的更迭，又仿佛帝王的指点江山，有时是那样的气定神凝、面容安和，有时又是那样的君临天下、惟我独尊，这自然任凭劳动者即时的临场发挥、性情所至。不同于虔敬，他们并没有面对一个神灵或祖先的正经八百，他们面对的是生活本身，因此这庄重是对生活本身的尊敬，是对这劳动过程的尊敬。他们不是大家闺秀，也没有纨绔子弟，更可能还没有受过诗书礼乐的熏陶，但他们从来也不会扭捏作态，干各种农活有各种各样干活的自然身姿，也同样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静时如佛，动时如仙，日常生活里有着自然而然的风度和礼仪，这是为什么？我只能说与传承了数千年的民风民情有关，与有节奏、有经纬的荷锄垄亩的劳动有关。这种劳动不教唆人的贪心和轻狂，而且更易让人们与天与地恰好的和谐共融，使人们更加的崇拜崇敬敬畏大自然，也让人变得知守常，懂规矩，有敬畏。如荷锄劳作的前行复前行交替的自如，如这前伸复后弓交换的从容，有行有止，有动有静；如那锄，由上而下由前而后，由此而彼，一季庄稼的打理也似人们一生的路经，打理的好就显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衣丰食足、金碧辉煌，打理的不妙，则显得是那样的凄风苦雨、颗粒不饱、缺衣少穿、满目凄凉。荷锄的品质就是为庄稼在保洁、就是慢理、就是固稳其根本，这恰好对应着古中国的文化性情和民间意蕴。锄把被他们用粗糙的手茧打磨的油光可鉴，其实也是被天意打磨，被银河浇灌，被月光抚摸，如此，锄头和手是如此温存地紧密地贴在一起，每晚他们都一同安卧在月光宽阔的怀里是同样的安详和心满意足，不由让人感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是颠覆不破的人间正理。

作者：梁红安 新疆农五师90团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