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劝嫁歌之后,新娘在伴娘和年轻妇女们的簇拥下,走出毡房。只见阿依霞已哭成个泪人儿,悲哀地唱起了“森斯玛”(哭嫁歌),她的声音很小,由巴海提和姑娘们大声相和:
难道说前面是万顷波涛,
父母也要让女儿往里蹦跳?
难道说前面是万丈悬崖,
父母也要让女儿往前迅跑?
什么祖上留下的老规矩?
什么人的命运是胡大安排?
就是要把女儿当牛马,
要把女儿拿去换钱财!
我被逼着离开美丽的故乡,
从此再难以见到部落和亲人,
到那陌生的人家不知是福是祸,
女儿的一生成了漂泊的浮萍。
为什么女儿无权主宰自己的命运?
母亲的要挟让女儿无能抗争,
我从小本当是父母的心肝宝贝,
长大了为什么要把我推向火坑?
……
听着木拉提的叙述,特别是阿依霞的哭诉,林牧酸楚得要流下泪来。居曼打断木拉提的话说:“你别说了,说得巴格兰伤心了不是?”
林牧忍住悲伤,强装笑颜说:“没有的事,你继续说嘛,我想听哩!”
---由于路途遥远,迎亲就不用骆驼、马匹等古老的方式,而是夫家开来了一辆大卡车和一辆吉普。嫁妆都已装上了车,嫂子茹仙古丽给新娘阿依霞穿好新做的绿裙,头戴婚礼帽,腰系红绸带,在伴娘的搀扶下走出毡房。她首先来到房子里向父母告别,再向哥嫂告别,她边哭边唱道:
父母从小对我娇生惯养,
不知道人生会如此悲伤,
做女儿原想是我今生的幸福,
不想今日成了别人喜宴的羔羊。
父母养育我的恩情永世难忘,
可我就要离别二老去到他乡,
舍不得亲人舍不得乡亲,
舍不得生我养我的地方。
在这离别之际女儿把心里话儿讲,
为何要让断奶的羔羊离开亲娘?
为何要女儿违反自己的心愿?
如今女儿的痛苦象挖去了心房。
……
阿依霞的怨嫁歌凄婉感人,唱得她父母、兄嫂和亲友们都掩面哭泣。她拜别父母、兄嫂,和他们一一拥抱,然后被巴海提等人领到门口,向门框告别,向乡亲们告别。童年的姑娘小伙子们一齐用歌声劝导阿依霞:
哎!看那“马喜拿”(汽车)多漂亮,姑娘,
你有啥愿望还没有讲,姑娘?
你还有啥事没有称心,姑娘,
出嫁前说出来哭一场,姑娘!
哎!身后留下了可爱的故乡,姑娘,
童年的时光难以久长,姑娘!
你象百灵鸟飞向远方,姑娘,
童年的伙伴再没有欢畅,姑娘。
童年伙伴们的歌声让阿依霞难舍难分,她一边和姑娘们拥抱告别,一边唱着“伙嘻塔苏”歌(哭别歌):
象盛开的玫瑰遭到霜击(耶衣哎),
今年我碰上了倒霉运气。
亲人们再见吧!平安如意(啊耶衣哎)。
人世上女孩儿最受委屈(耶衣哎)
为什么要离开出生的土地。
亲人们再见吧!平安如意(啊耶衣哎)。
盼只盼新毡房在平坦草地(耶衣哎),
盼只盼我婆婆待人和气。
亲人们再见吧!平安如意(啊耶衣哎)。
都说是我公公面目和善(耶衣哎),
哪能象亲爹娘对我亲昵。
亲人们再见吧!平安如意(啊耶衣哎)。
……
哥哥奴尔兰把阿依霞送上吉普车,新郎库安别克西装革履,一脸的喜气。直到这时,阿依霞才正眼瞧他一回:身材魁岸,浓眉大眼,鼻正口方,很有男子汉气度,心中不免产生一丝儿坦然。他很礼貌地把阿依霞和巴海提请进后坐,并让妹妹吉别克相陪,自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其他迎亲的小伙子们都坐到卡车上了。汽车缓缓开动,送行的人们唱起了送嫁歌:
好妹子呀好妹子 好妹子呀-----加尔加尔,
黑丝绒的新花帽盖住你头发----加尔加尔,
不要因为离开家你就发愁-----加尔加尔,
那边也有和善慈祥的爹妈----加尔加尔。
送嫁歌呀本来是婚礼歌头----加尔加尔,
你的情郎就变成终身的伴侣---加尔加尔
好妹子呀不要哭不要抽泣----加尔加尔,
那边也是温暖善良的人家----加尔加尔。
……
听着木拉提的叙述,林牧噙在眼圈里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哗哗流了出来,他端起酒瓶就往嘴里灌,居曼见酒瓶里还有小半瓶酒,就赶忙夺过酒瓶,劝说道:“男子汉的肚里要装得下三套马车,你那能这样经不住挫折呀?”
林牧并不做声,一味的要抢酒瓶,居曼不给,林牧就从床底下拿出另一瓶,居曼不等他开瓶,就又夺过来,说:“要喝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喝!”说着,倒掉杯子里的茶水,往里斟起酒来。第一瓶酒只斟够一只杯子,就打开第二瓶酒,再斟满两只杯子。三个人端起茶杯,居曼说:“来,我们三个人一醉方休!”他们互相一碰,都咕噜噜喝了下去。
林牧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他醉了,伤心得嚎啕大哭起来。他的确劝说过阿依霞,让她再不要抗争,听从命运的安排。可真到这一天,他却又接受不了。他哭诉着说:“明月,我的明月,你没有说要嫁人的呀!你说‘让时间来解决,一年不答应我们等一年,两年不答应我们等两年,哪怕一直等到地老天荒’的呀!我答应要永远等着你的呀!你怎么就同意嫁人了呢?”
居曼劝说道:“你要正视现实,阿依霞差点连命都丢了,她也是没有办法呀!她要是不答应,她母亲上吊的绳子已经挂到房梁上了!”
“在婚礼上,阿依霞一直是哭得很伤心的哩!”木拉提也证明说。
“是我害了她呀,我对不起她呀!”林牧仍在伤心地哭着。
“她已经嫁人了,慢慢就安心了,你不用担心她,你自己保重身体要紧。你们汉族人不是有句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好姑娘多的是,重新再找一个嘛!”
林牧哭了一阵,堵在心里的疙瘩似乎消融了一些,心情好多了。他本当还想打听阿依霞嫁人以后的情况,丈夫对她好不好?她生活得幸福不幸福?但又不好意思问得过多。听木拉提介绍中说男方人品不错,心里也有几分安慰。不是吗?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生活得幸福,如果她跟别人结婚,可能生活得比跟自己更好,那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应该为她祝福才是呀!想到这里,心中已经释然了。对居曼的劝说,他摇着头说:“我不会再找别人了,没有那心事了!”
“这话可不能说啊,碰上合适的,还是应该找的。”居曼说。
“我告诉你,居曼已经和巴海提订婚了!”木拉提说。
“是啊,木拉提也有对象了,你能老打单身吗?”居曼说。
接着他们又说了好多鼓励林牧的话,要他不要气馁,要勇敢地站起来,好好生活,努力工作,为发展巩乃斯草原的畜牧业作出贡献。三个好朋友就这样一直玩到深夜,困了和衣而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