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反包办明月走绝路 识大局林牧舍红颜
为加强畜牧兽医工作,县人事科下达了增编畜牧兽医技术干部的指标,要求宁少勿乱,进编干部必须政治思想好,有一定的技术能力和政策水平,同时提出要大力培养少数民族干部。林牧向总站支部书记周洪和站长叶留汗推荐了柯克塞公社的兽医木拉提、巴海提、玻格西、孜牙达等四人,认为他们思想表现较好,文化水平都是高中,业务能力提高很快,有一定的培养前途。总站采纳了林牧的意见上报县人事局,在全县进编的二十人中,柯克塞公社就有四人,是进编最多的公社。因为东部地区拉斯台牧场没有兽医,决定将柯克塞公社的木拉提作为骨干调往拉斯台牧场筹建兽医站。
春天的巩乃斯草原一片繁花似锦,家家庭院里杏花、桃花、苹果花接踵而开,满山遍野一片嫩绿。农业上春耕生产大忙,社员们有的给越冬的小麦春灌,有的犁地准备播种春麦、玉米;牧业上开始了接羔育幼,接着是剪羊毛、牲畜疾病预防和转场。林牧被临时抽调到县里组成的春季生产指挥部,和农牧科抽调来的一个名叫伊山的哈萨克族小伙子一起负责搜集畜牧业生产情况,林牧侧重牲畜疫情监控,要求各公社每两天汇报一次牲畜疫情,供领导参考。一旦有重大疫情发生,便要迅速组织县上的畜牧兽医技术人员前往扑救,必要时请求上级支援。所以林牧的工作很重要,每天得守在指挥部的电话机旁,和统计、工交、商业等有关科室抽调来的工作人员一起,整天统计数字、写简报、打电话、接电话,忙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林牧正在接一个公社的汇报电话,巴海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竟直向林牧走去,指挥部的人都看着她。林牧见巴海提找来,看那急迫的神色,心里一惊,但又不能停掉对方的电话,所以用手示意巴海提坐下,等他接完电话。巴海提甩着马鞭,撅着嘴坐到凳子上。林牧在柯克塞公社的桃色新闻大家早有耳闻,都以为这位来找林牧的哈萨克族姑娘就是传说中的女主角,所以都特别注视着她。巴海提虽说小时侯当过假小子,但现在懂事了,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起身要往外走。林牧立即让对方结束电话:“好的好的,有什么情况明天再说,今天就不细说了,我们现在要开会。”说完放下电话,就追了出去,人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林牧。巴海提在办公室的走廊里停下,看看没有他人,待林牧出来,不等林牧问话,就冲口而出:“阿依霞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林牧急切地问。
“自杀!”
“什么?”好似晴天霹雷,林牧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几乎站立不住了。
巴海提急忙扶住他:“你别急呀,她还在县医院里抢救,所以我赶快来告诉你。”
听到这里,林牧就要往县医院跑,巴海提一把扯住他:“你别去,她的亲戚和族人都在那里,你一露面还不吃了你!”
“那我怎么办?急死我了!”林牧跳起脚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这时,有人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巴海提急忙拉着林牧离开办公室走廊,来到院子里树林僻静处:“我去看看,要是脱离危险了,我就来告诉你。”
“我的明月,为什么这么傻呀?”林牧还是不明白阿依霞自杀的原因,因为她说过要坚强地活着,要为他们的婚姻自由而斗争。
“问题出在包办婚姻上,”巴海提述说着:“前天进行了订婚仪式,阿依霞事先不知道,被亲戚诓到山里去了。男方父母和亲友带来了一匹马和衣料、茶叶、糖果、白酒等物品,大操大办了一天。昨天阿依霞回来发现她家里宰过牲畜,办过‘托依’,门前还挖了个水坑,行过‘踏水礼’,就知道事情不妙。她问明了情况就痛哭了一场,结果今天一大早家里人就发现她昏迷,医生一检查说是喝了安眠药过量,生命危险,就赶紧找汽车送到县医院来了。”接着又悄声说:“她家里人说是食物中毒,不让说自杀。”
“她为什么不通知我,让我陪她去死啊!”林牧伤心地说。
“你简直是疯了,她能让你死吗?”巴海提瞅了一眼林牧,“你不要胡思乱想,有什么情况再告诉你!”说完就走了。
“谢谢你!”林牧看着走去的巴海提说。
他感到茫然,走进办公室,大家哄笑起来。工交科的老张说:“哟,那姑娘脾气还不小,约会完了?”见林牧一脸的不高兴,又不答话,就没有再往下开玩笑。
林牧对伊山说:“麻烦你有电话来帮我记一下,能直接处理的你就处理,我有事出去一下。”
伊山点着头:“好吧,你走吧!”林牧匆匆走了。
老张追上一句:“一定是遇到麻烦了!”
林牧来到县医院,远远看到有好几个手拿马鞭的牧民在病房外面等候,栓马桩上栓了十几匹马,他猜想那一定是闻讯赶来看望阿依霞的亲友们骑的,他不敢在她的亲友们面前出现。他捂着头,装作病人在门诊这边转悠,想找认识的医生打听阿依霞的情况。转了一会儿,见在舞会上一起跳过舞的维族护士玛玉奴尔,便上前打招呼:“玛玉奴尔大姐,您好?”
“哟,小林来了,你来看病吗?”玛玉奴尔手里抱着药瓶,笑着问道。
“不看病,我向您打听一个病人。”
“谁呀,住院的吗?”
“就是今天送过来的一个哈萨克族姑娘,说是食物中毒?”
“啊,那个姑娘是服用安眠药过量,象是故意自杀。不过现在抢救过来了,住在十二号病床。”
“啊,那就放心了。谢谢您!”
林牧说完转身要走,护士好奇地问:“你怎么关心她?”
林牧忙说:“啊,我在她们公社工作过,认识她,听到这件事过来问一下。”
“那你不去看看她?”
“今天她很虚弱,改天再来。”说着,告别了护士。
接连几天,林牧就蹲守在阿依霞病房周围,当发现前来看望她的亲友慢慢少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嫂子茹仙古丽时,他提着水果和罐头走进了病房。她已经安然无恙了,只是面色蜡黄,身体还较虚弱,一见林牧进来,两行热泪就扑簌簌流了下来。她嫂子十分惊讶:“啊,你怎么知道了?”
“我早知道了,只是没敢进来。”林牧答道。
嫂子给林牧让座,林牧放下水果,坐到椅子上,看着阿依霞问道:“好些了吗?”
“现在没事了,准备这两天就出院。”嫂子回答。
身着病号服的阿依霞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嫂子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便穿起鞋子。“你们到外面走走吧!”嫂子说。
林牧知道嫂子的意思,大概是在病房里说话不方便,更怕被来看望阿依霞的亲友碰上。
他们两人走出病房,沿着医院的花圃漫步。一派明媚的春光,花圃里盛开着玫瑰、月季、菊花和美人蕉,串串红沿花圃围了一圈。几只蜜蜂忙碌着钻进花蕊采蜜,一对蝴蝶双双飞来飞去。林牧触景生情,开口说道:“明月,你看这春光多美好啊!”
“春光虽好,可不属于我们啊!”阿依霞回答。
“你怎么能这么想啊?我们正在青春年华,人生的道路才刚刚开始,你不应该灰心。”阿依霞听着,没有说话,林牧又责怪地说:“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活着的吗?你想逃避,丢下我怎么办?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告诉我,带我跟你一起走?”
从死里逃生的阿依霞变得坚强起来了,她带着微笑轻松地说:“你也别犯傻了,我怎么能连累你?我想我走了,就把你解脱了,你就可以去好好工作,好好奋斗了!”
听了这话,林牧的心快要碎了,他眼里噙满了泪水,停住步,抓住阿依霞的手说:“明月,你要毁灭你自己,不也就是在毁灭我吗?如果你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连幻想都没有了,我还能苟活吗?我也不会原谅我的罪过,我会痛苦一生,与其痛苦地活着,还不如跟你一起走!所以你那样做不是在解脱我,是要我无颜立于世间啊!”
“我没有这么想。”阿依霞收敛了笑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他们在林带的休闲椅上坐了下来,林牧哀求似的说:“答应我,以后再别干傻事了,好吗?”
阿依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牧点了点头。林牧显得宽心了,接着说:“这就对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灾难,不管有多么痛苦,一定要承受住,一定要挺住,活着才有希望啊!我不要求我们能在一起,只要你能活在这个世上,知道你过得平安、幸福,我就会感到满足,我就有奋斗的动力,奋斗的勇气!”
林牧感觉到阿依霞看着他的那双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她叹了口气说:“好吧,巴格兰,以后谁也别再说死呀活呀的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人不到死的时候不知道生命的可贵,临到死时才感觉到难舍亲人,难舍朋友,难舍这个世界!”
“就是呀,你既亲身体验了,就要更珍惜生命,更坚强地活着!”林牧像在鼓励阿依霞,又像在鼓励自己。
自从阿依霞发生这件事以后,林牧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他悔不当初没有控制自己的感情,责备自己给她造成了伤害。她反对父母包办,以死抗争,他非常感动,甚至想到同她一起共赴黄泉,但到头来却是那样软弱无力。他俩的命运,他们无力主宰,大局已定,无法挽回。他庆幸阿依霞这次死里逃生,为了避免悲剧的再度重演,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狠心结束这种演绎悲剧的游戏。于是,他说:“明月,再不要抗争了,我们认命吧,我同意你母亲的决定!”说这话时,嗓音不由颤抖起来。
阿依霞强颜为笑的脸上“唰”地一下变白了,泪水在眼圈里转动,半天默不作声。突然凄婉地说:“你怎么也这样说?我不是活过来了吗?还要我死呀?”
这时,公社俞书记的话又在林牧的耳边响起来:“我们汉族干部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主要的任务就是加强民族团结,没有民族团结就没有大好的政治局面。林牧同志,你可是要顾全大局啊!”
“林牧同志,你要牢记:汉族干部支援边疆建设,是为边疆各族人民造福,是受党的委托,受你那个家乡人民的委托,不能辜负党和人民的希望,个人利益必须服从这个大局!你同一个民族姑娘谈恋爱,在你看来是件小事,要是闹出人命来不就成了大事吗?你想想后果!你给少数民族人民造的什么福呀?”
“别这样,别这样,千万别这样!”林牧慌忙说道,“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