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国 羊

    大凡羊，中国羊，一辈子是命运无非这么几种：最让人类习以为常的是用刀割断羊脖子，放掉羊身上的每一滴血，然后剥了皮食用。至于食用的方式五花八门，诸如爆炒、清炖、烧烤之类。要说最精彩的招数，那就是烤全羊。羊没有选择的余地。怪就怪羊一生下来，没日没夜地吞青草食饲料，把自个儿喂得肥肥胖胖，这样吞食的结果，最终导致自个儿命丧黄泉。这是其一命运。纯属人患。

    再一种命运是偶遇暴风雪，草场全被雪深埋，现成的草料一时半会供应不上，羊被活活饿死，或因天寒地冻，而被活活冻死也是一个原因。其后命运是死于疾病。对羊而言，这属天灾。

    羊的一辈子或长或短，无论活得长或短，羊总活在温顺、沉默与思考中。说其温顺，是指羊的天性所然。羊面对一切从不设防，表露出一副友善与乖巧的神情。羊从不发脾气，活得坦然，活得清明。羊从不为谁比自个儿多食了几口草叶而害红眼病，或在群内勾心斗角。羊有羊宽阔的胸襟。

    要说沉默，是羊的另一种特性。当然，沉默并不代表羊一辈子无话可说，更谈不上羊逃避什么。羊面对着四季不同的节气，沐浴着和煦阳光，或经受风霜雪雨的洗礼，羊不言不语。羊无须长言短语。面对一切不幸或有幸，羊都能做到宠辱不惊，从容自然。没有什么值得让羊说三道四的。于是，羊沉默。这是羊的生活状态，或说成是羊的生存习性。

    至于提到思考，对羊而言，不仅仅是青草的鲜嫩或不鲜嫩的问题。羊有羊的活法，羊有羊对大自然的感知，对青草味道的感知，甚至可心提升到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感知。于是，羊一出生，也没停下思考，思考也属羊生命的一部分。

    有的时候，羊的一辈子很幸福。有的时候，羊的一辈子很无辜。说幸福是羊能品尝不同季节的味道，羊知道太阳的味道，羊知道风霜雪雨的味道，羊活得很自然式的洒脱，羊是幸福的。而谈及无辜，羊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羊的死亡与身体的健康或不健康没有直接关系，甚至早晨吞食的草叶来不及反刍，下午就被放干最后一滴血，糊里糊涂为生命换上句号。这样的无辜，羊根本来不及做思想准备，对羊而言，一切都是未知。羊很无辜。

    要说羊来到这个世上，却一点不走运。因为羊就根本不在那些喜宠物如痴人们的宠物名单。大凡好宠物的人，有宠猫的，有宠狗的，有宠鸟鱼之类的，肯定的是，没有宠羊的。于是，羊一辈子不会让爱宠物的人抱着逛公园、逛商场。羊不会被人每天喂香肠、喂肯得基。更谈不上每天洗完澡后，戴上花帽子穿上花衣服了，与主人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羊与被宠的动物比，羊太不走运了。

    羊的浑身是宝。就是这浑身天然的宝，羊被自个给坑苦了。

    羊浑身的宝是人类生活的必须。羊肉是味道鲜美，营养丰富的天然补品。羊毛或羊绒可以织成衣物及其它。羊皮可以加工成皮衣、皮带、皮包或皮鼓之类。于是，羊活到一定的年龄必须得死。羊根本不想死，羊想继续安安稳稳地活着。然而，羊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羊注定做人类的牺牲品。

    我常想，每只羊每次在人类的刀下死去，羊可否定位自己死的含义或价值？比如说羊，一生最大理想与荣誉感受是能为人类奉献一切，要是羊这样想，羊带着这样的理念来到这个世上，那羊死得很值得，死得重于泰山。羊是荣耀的，羊会走得特自豪。如羊的想法与之相反，也就是说，羊只想着与水草同甘共苦，活得羊模羊样，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人类怎么喝酒吃肉，与羊毫无关第，羊也管不着。那羊死得难免冤屈，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太不值得。即使是这样，羊也无处喊冤。羊本身就没羊权。羊只有用生命注解活着的无奈与悽惨。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羊又用生命诠释了善良与祥和。

    从大自然中的生物链说开去，狼吃羊才合乎自然发展的规律，而有谁敢说，狼吃掉的羊比人吃掉的羊更多？狼吃羊比人吃羊吃得更加花样翻新？吃得更有水平？没有人敢说。在羊面前，不，在人面前，狼只好把主宰羊的权让给人，狼另谋出路。羊被人主宰。尽管这样，羊从来不自暴自弃，活一天活得愉悦，活一天活得天趣。

    我不是基督教徒，可我读过《圣经》，书里记载的耶稣，也就是外国人说的上帝，把他的信徒统统称为羔羊。是羊的灵性，还是虔诚与善良让上帝这样称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羊活得很荣耀，羊活得很有品质，羊活得非常吉祥。羊的一生标榜了人类所追求与近似奢侈的和谐所饱含的全部意义。

    这就是羊。中国羊的沧桑与荣耀。

作者：王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