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兰 旧 梦

    一尊木乃伊。一尊古楼兰女性木乃伊。千年风尘的腐蚀与吞噬，尽管曾经姣美的容颜失去了往昔的光彩，然而，她内在的美，让冷暖岁月难以裉去的风韵与气质犹存。而且，随着时光年轮的俱增，更加浓墨重彩般标榜古楼兰女性无穷的魅力。

    活体做成的标本美女，她用千年不朽的躯体与神态，宁静而执着地延续本想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的信仰，究其想给千年万载以后的人类告诉些什么呢？想叙述一段自己怎样甘苦与共的人生经历？想倾诉古楼兰城与村庄怎样销声匿迹的惊天谜底？或想忠告人类，用怎样的生存态度，才能做到天地、人类、动物与大自然共永恒？

    肯定是，她有话要说。而且是一字一句抛地有声的心语。我们谁都无暇顾及或急于获悉她所要揭示的一切。似乎对待这未知的一切的态度，显得如此麻木。我们的全部思维只停留在表面的好奇上。像走马观花的观光客。只是通过地域间的差异突兀的自然景观、民俗风情，从好奇到寻求感官刺激。而对其内在所蕴含的天文地理，呈现的大自然与原始生态发展的规律，概不考究与深悟。

    现代工业化所张扬的人类文明进步的定位，只停留在孤芳自赏的浅肤阶段。我们面对的只是表面的快节奏，而情不自禁崇尚的是内质的高消费观。物欲膨胀的唯美理念，通过口红、首饰、酒精、流行歌曲或者刷卡、选秀、网络、整容等形式，混凝土般铸造着自以为现代化了的文明。这是通过一尊千年木乃伊我所想到的。概括起来的感受是悲喜交加。

    古楼兰，亚欧腹地上一个曾经鼎盛一时的国度。从诞生、崛起、繁荣到最后的消亡。有多少值得周边邻邦效仿与仰慕的。关于大漠天堂般传奇的亮点。可最终黯淡于历史的尘烟里。成为风沙穿行的滑板，用荒芜与苍凉阐释，曾经犹如《清明上河图》里所褒扬的盛世奇观。

    现代人类，当面对表情生动的木乃伊时，惯用的无非是高科技手段，用三维图象尽可能地还原浑身弥散古楼兰时期阳光、空气、雨露及胭脂粉味的女性本来的面目。

    我无法确定还原后的古楼兰女子面目的可信度有多大。但，至少能看到她本来的大概轮廓。即美丽中透着高雅的女性气质。在她的目光深处，古楼兰是一种怎样诱人流连忘返的人间盛世，或像系在古丝路上的一颗璀璨宝石闪耀着让风沙收敛狂傲，让厄难望而怯步的光芒。辽阔的大草原把死寂的大沙漠逼出尘世，留下的是古楼兰灵壤沃土上滋生的吉祥与善美。蓝天白云下的古楼兰版图，绿洲覆盖旷野的景致，多少凝聚幸福与喜悦的眼神溢光放彩。

    农耕、畜牧、手艺、商贸、加工业等等谋生手段并存的古楼兰疆土上，这是在这片地地上的民族安居乐业的生活方式。沧海桑田，或说成大漠桑田更确切，农人们在广袤的土地上春播秋收，悠乐自在。田园居舍，歌舞升平，汗水浸湿的脸上流露亢奋，果树与葡萄藤架下，欢快的笑声催熟芳香的果实。劳作享受或享受劳作的和谐生活模式，无论哪个时代，对依靠土地为生的农人而言，这是一个里程碑。

    而牧人，辽阔的大草原是他们甩响鞭哨、骑马驰骋的舞台。雪山松林映衬的风光。像灵动的油画变幻着不同的绚丽。草地上叶绿花红，牛羊肥壮，马驼成群，消遥自得。猎鹰展翅于草原的上空，鸟瞰草原周边猎食的狼狐。毡房四季炊烟袅袅，民歌般咏誉着马背民族骁勇聪慧的气节。奶香伴着手抓肉的美味，被游荡草原的和风散落四面八方。这也许是鲜活草原生灵最直接的恩赐，是上苍？或是自身辛劳所获？都意味着大漠天堂生活的生动写照。

    村庄与牧场康乐生活流露的祥和，是古楼兰疆土延伸大漠深处，世外桃源般的再现，而古楼兰城池的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高而厚的土城墙圈就的版块上，是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集中地。雄伟而豪华的王宫大殿，气势威严的军营，高矮参差的民居，比邻的高铺店面，车水马龙的商人……这一切，似乎与大漠离得那么遥远，可这天云夜潭般迷人的疆土就纵横于大漠的腹地。

    天山雪水滋润的传说数不见鲜，而放眼古楼兰城残败的遗址，传说成为一个旧梦，或一场没有谜底的噩梦。时至今昔，肆无亟待的沙风中，繁荣后的沉寂，蓊郁后的荒芜，笼罩着这方寥无人烟，狼嚎长天、蛇游沙涨，鼠群掘洞、蚂蚁盘穴的大漠。残阳血霞、寂夜瘦月，孤云寒星、枯风流沙点缀着一望无际的苍凉！古楼兰哟！似乎存在是一种必然，消亡也是一种必然。

    只是，存在的过程与消亡的过程，像一股闪电。或如流星划出的一道光影。无法求证瞬间的永恒，以及永恒的瞬间。凄美的历史，残缺的旧梦，神谜的传说，未解的谜底。这一切，当一具木乃伊魔术般变成古楼兰美女时，对岁月的痕迹，时空的连接，更增添了无限的神往。

    古楼兰，富有诗意的名字。在岁月长河中漫长或短暂的亮相后，诞生于大漠，消亡于大漠。另其消亡的罪魁祸首，是一副怎样的狰狞面目？是天灾或人患？贴近这片残败萧条的遗址，静心聆听。可以听到人喊马嘶，刀剑搏杀、烽火连天，震耳欲聋的掠杀声。标志战争的残酷与心悸。

    也可以听到，撕心裂肺的呻吟、哀嚎、呼救及哭泣。那是一场毫无觉察、来不及防备的怪异疫情，大片大片人群在病毒吞噬中倒下，大片大片的牲畜跟着人群倒下。一次针对生命的劫难过后，一切定格在恐惧与死寂的时空。任凭风尘侵蚀尸体叠压的尸体。以及风化土木结构的每一座建筑。

    还可以听到，漫过天际的狂风裹着超速的沙尘，席卷睡梦中来不及扣上衣扣的古楼兰男女老幼、臣民将士。顷刻之间，无一幸免的被风沙掩埋。过程竞如此干净利落。一个国度从此无影无踪。

    我问自己真是这样吗？我回答自己：也许是那样！也许不是那样！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只是，对古楼兰而言，所演绎的一段段旧梦，竟那样感性，也让人心生眷念。

    驼队与马帮萌动的大漠商贸生机，悠扬铃韵，浩荡着一个个魂牵梦绕的传说。统归沙风概括与形容。苍茫大漠是墓碑，浩瀚天宇是碑文，天地联手撰刻的史书，毫无遗漏地把整个古楼兰的每寸疆土覆盖，把楼兰人来不及做完的梦覆盖。

    在尘烟般飘逝的古楼兰旧梦里，我知道，最浪漫、最刻骨铭心的是爱情故事，爱与被爱都是那样真心真意，那样感动与精彩，对爱情，是没理由去怀疑的。可以从还原的古楼兰美女的眼神感受得到。我不想去求证楼兰美女的真实身份或姓甚名谁。在古楼兰那广阔的疆域上，她是楼兰公主或牧羊女？她是大家闺秀或田园村姑？她名叫阿兰或阿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爱情的能量与魅力，使她无视其自然规律的蜕变，把唯一可以做为见证的凡胎肉体，为了爱情，为了爱过和被爱过。宁愿恪守尸首千古不化泥土的誓言，德行何其悲壮！

    她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那场灭顶的浩劫过后的真爱，也许她爱着的男子，是古楼兰王侯相将？是守边卫疆的勇士或率驼队马帮出入大漠的商人？是田园挥汗如雨的农夫或大草原骑马扬鞭的牧人？是粗野的屠夫或双手厚茧的订马掌匠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相爱着，或值得让她一生去爱。爱得地老天荒，爱得海枯石烂；爱得甘肠寸断；爱得血浓于水。没有什么力量摧毁或腐朽她坚贞不渝的爱情。没有任何灾难可以阻止她去爱与被爱。日月般永恒闪光的双眼流露亘古的神圣。这是古楼兰女子不离不弃、感天动地、流芳千古、伟大爱情的贞德写照。这种神圣与贞德也是古楼兰虽逝犹存的灵魂所在。

    古楼兰哟，静静地沉睡着。也许在等待什么？等待再次把握崛起的良机？也许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古楼兰曾经史诗般的壮美与辉煌？每一次风沙宣言过后，那一段段关于古楼兰的旧梦永远不醒；或许，在某一个清晨，梦会醒来，然而，当一段旧梦醒来的同时，另一段新的梦又将开始。

作者：王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