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从电视、报纸、电台或网上获悉又有矿工遇难的消息时,我的心里非常难过。而这样的难过,在持继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能平静下来。
熟悉的矿灯、矿帽、矿车,以及掌子面的沉寂。幽长的巷道顶柱因潮湿发霉的味道。还有收工出了井口,连满脸的煤尘顾不上洗,围坐在井口吞云吐雾过烟瘾的矿工,他们的一举一动是那样的清晰,仿佛就像昨天一样真切。因多年前,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记得,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我在伊犁河畔的一个小牧场放下手中的羊鞭后,便直接来到这个名叫大沟的南山矿区。放眼望去,连绵的山峦银装素裹,像一条飘动的洁白哈达美极了!我所在的这个煤矿,坐落在一座山的西面,是属地方国营矿,山的东面是另一个煤矿,属兵团管辖。
我是到煤矿的第3天下的井。按矿上的规定,新矿工必须经过半个月的安全与操作培训后才能下井,而我没经培训下井。很显然,是矿上的朋友帮了忙。直接领了工作服、矿帽及矿灯编号牌。只填了一张事先由矿上统一打印好的合同。尽管合同的内容几乎全部属霸王条款,很不合理,但我还是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所在的这个矿,共有三个工区,4个井口。由一、二工区各占一个井口采煤,三工区占两个井口。我被分在3工区4班做工程。我们班共9个人,班长姓白,是四川人,二十五六岁的年龄,看上去白白净净,工友给他起了一个名叫白眼狼的绰号。副班长姓牛,是甘肃人,30岁模样,因皮肤黑的缘故,工友叫他黑牛。
我所在班的9个人中,有2人是放炮工,7个出渣工,与另一个班每一个星期轮流上白夜班。我们的工作性质是,将炮工放炮炸碎的岩石或煤石,用矿车往外运。如炮工放炮时,打眼角度掌握得好,渣多,得八九个小时干,否则,一个班最多三、四个小时完工。
按照惯例,下井前,井口值班员挨个搜身。诸如香烟、火柴、打火机、莫合烟之类。甚至连纸张都不让带到井下。要说,大家都挺自觉,不该带到井下的物品全交给了井上值班员。轮到我,因我是新矿工,值班员犹豫了下,我不抽烟,身上只带了小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值班员拿走了笔记本,他说替我保管,等我下班后再还我,而圆珠笔他没拿走。我正要问他笔记本与井下安全有何关系时,值班员却会意似地给我作解释,他说有些矿工鬼得很,他们想办法把莫合烟或香烟丝带到井下,说不定用笔记本上的纸卷烟抽,最后 他朝我笑了笑。尽管笑得不是很投入,但,我还是无话可说地表示同意。其实我不同意也干瞪眼,否则,休想下井。
顺着两条钢轨,我们班7个人进了巷道。两辆笨重的矿车,俩人推一辆,俩工友推一辆前面开道,我与黑牛推一辆跟在后边。班长白眼狼不推车跟在我们身后,还有俩工友类似班长心腹,讨好似地跟在白眼狼身后。
这是一条平巷,因第一次进巷道,或说第一次深入岩层。我感到很好奇。一边使劲推车,一边借头顶的矿灯,向两边的顶柱张望。随着不断的深入,很显然地出现木柱因潮湿而发霉的味道。不一会,我们走到一个“丁”字巷道口,朝右是通向我们的工作面。我用矿灯朝左巷道看了一眼,只有两道钢轨往里延伸,再就是静悄悄。
到工作面后,白眼狼招呼大家先休息一下。工友们为节电,灭了矿灯之后靠着木柱子坐下闲侃起来。我并没关灯,在离工友们四、五米外的巷道侧壁上,一边观察岩层上诸如松叶、小草与昆虫形状的图案,一边想白眼狼的班长当得还算过得去,也挺关心工友们的。正想着,忽然看到有两束灯光向我们的方向靠近。来到我们面前的原来是瓦斯检测员与安全员。互相打过招呼后,安全员用两米长的钢钳在工作面上处理被炮炸松动,却并未落下的岩块或煤石。瓦斯员测试瓦斯浓度,俩人折腾了不到5分钟后,便各自掏出一个小红本,让班长白眼狼签了字后离去。
随后,白眼狼命令大家开工。由我与黑牛用铁锨往矿车里装渣,其他4位工友将装满的矿车轮流往井外推。而班长白眼狼躲在木柱子后边睡觉。在我与黑牛连续装了7车的时候,我听到白眼狼的呼噜声。这时,我忍无可忍地大喊:“白眼狼,你他妈还想不想当班长啦?”是因我愤怒的吼声,不但吓呆了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白眼狼,而且让其他5位工友非常吃惊。我用矿灯扫视他们5人的眼睛,接着对白眼狼重复了我刚才吼声。白眼狼用矿灯扫视我的脸,我直接盯着他的眼睛。他打量着我,从表情看得出,他显然有些畏惧。但,仍用班长的职务压我。我第三次重复了第一次的怒吼。
我不停用矿灯锁定他的眼睛,我能感受到,他权衡我的来历。也能看得出,他很看重班长这个位子。僵持了一会,白眼狼终于妥协了。一个人将剩下的4车渣全装完,我与黑牛在旁边休息直到下班。
是我的举动,让一直忍气吞声的工友既感到痛快,又不可思议。我在后来得知,原来,白眼狼的班长是通过请客送礼的产物。在接下来的班上,他主动、积极、带头领着大家干,看他的那股劲,我在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再后来,我们成为最好的朋友。
打这以后,仍旧由4人推车,由我与黑牛及白眼狼轮流装车。因工作面只能容纳2人干活。在我轮休的空隙,便掏出事先带来的圆珠笔,从顶柱上剥下本来松动的树皮,在树皮内壳写算是诗歌的文字。有时,白眼狼看我写神情专注,便主动替我装车。久而久之,我慢慢感到曾对他的怒吼充满歉意。每次下班,我习惯性地带些树皮走出井口,并直接奔澡堂,洗完澡后再到职工宿舍。先将树皮上的所谓诗句整理到笔记本或稿纸上后才松一口气。而其他工友一出井口,顾不上洗去满脸的煤尘,围坐在井口的值班室里过烟瘾。有时,望着他们一个个黑脸白牙勾勒出的纯朴与灿烂的笑容,心里感到无比的晴朗。
在过去了一些日子后,我的宿舍墙角堆了一大堆透着霉味的树皮。尽管树皮上面随意写的诗句,我全整理下来了,可我还是舍不得丢弃。我从树皮上整理到稿纸上的诗歌,陆续发表在《星星诗刊》、《伊犁日报》及《石河子报》等一些文学刊物及报纸副刊上了。记得我写过一首长诗,题目是《呵,我们矿工》,我把这首诗寄给《工人时报》副刊。当时,著名诗人高炯浩在《工人时报》副刊做编辑。后来,这首诗发表在由他主持的版面上了。而这首诗初稿就写在宿舍那堆树皮的某一块上。
要说,煤矿在文化生活很单调。大多数矿工在闲暇时,一般在打麻将、玩扑克,喝酒或闲吹乱侃中度过。而我来煤矿半个月后,才知道职工楼一楼有个图书馆。因图书室未写牌子,再加上平时只看到一把锁。我原以为是间库房。后来,才得知图书室管理员请假生小孩去了。在管理员休完产假上第一班时,我第一个走进图书馆。让我特别惊喜的是,在积雪覆盖的大山深处,还能读到《人民文学》、《诗刊》及《当代》等一些纯文学刊物。从女图书管理员的表情看,我的兴奋显然有些失态。
一天午饭前,副班长黑牛喊我一起去职工食堂吃饭。午饭供应米饭、馒头、拉条子等。到食堂一看,有好多工友已排队打饭。占地近100平方米的用餐厅里,十多张饭桌上已三三两两坐上了吃饭的矿工。我与黑牛打了拉条子与芹菜炒肉,坐在空桌上吃。尽管拉条子粗了些,可喜欢面食的我们还是吃得很香。
用餐高峰过去。饭厅只剩下10余人聊天。我在吃完最后一根拉条子的瞬间,看见打饭窗口里爬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厨师,她一边通过小窗口向饭厅张望,一边用右手的小拇指掏鼻孔,接着打了两个很响的喷嚏,惹得饭厅里十几位矿工全看她。这时,又来俩矿工打饭,一个打米饭,显然是四川人。一个打拉条子的矿工,听口音就知道是甘肃人。女厨师用刚才掏鼻孔的手,给那位甘肃籍矿工往饭盒里抓拉条子,我很清楚地看到,女厨师在打饭前根本没有洗手,看到工友因饥饿而狼吞虎咽的样子,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想吐,可就是吐不出来。当时,爱管闲事的我,要找女厨师理论,却被黑牛劝住。黑牛提醒我,即使找她,她也不会认账,除了吵架,也没什么结果。再说那位矿工早三下五除二,把那盒拉条子干得差不多了。我听后,觉得有些道理,便不了了之了。
我喜欢写日记并坚持写。从日记本上看,我来煤矿已两个月了。而我上最后一个班是夜班。我们来到井口却未下井。原因是停电,风机不能正常送转鲜空气到工作面,煤尘、岩灰及瓦斯浓度超标,不允许下井。而我上最后一班的原因是父亲有病,准备回家。
在走前,我们全班9个人在工作过的井口照了一张合影。相机是“傻瓜牌”那种,还是一位放炮的工友,在矿工会的一名女干部手里借的。而给我们照像的是井口值班员。我们按个头大小排两排,前排5人挑个头小的,后排全是高个,我与黑牛及两位炮工站在后排,白眼狼与其他4位工友站前排。白眼狼站在正中间,在井口值班员让我们喊“茄子”按下快门时,黑牛用手指给白眼狼弄了两只角。尽管这张合影因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冲洗而未带回家,但,我从心里感觉非常惬意。
而我收到那张合影,是回家一个多月后的事。照片是黑牛寄来的。另外还有一张是我们班的其他8人的合影。合影的背景是矿医院的病房。白眼狼左腿扎着绷带,其他7位工友围着他。看上去大家很开心的样子。通过读信才得知,在我走后10余天后,白眼狼被煤石砸伤了左腿,直到黑牛寄信时,仍住在矿医院。班长一职由黑牛代理,听说,我们班又新增了两名工友。
我在回信中,对那次在井下的怒吼,向白眼狼道了歉。我说,在井下聊天时,黑牛给我描述过,夏天的南山很美。不但满山花红草绿,蝶舞蜂鸣,蓝天白云,空气清爽,鸟鸣戏松涛的景象童话故事般迷人,而且山上长满了又红又大的草莓,既香又甜,诱人极了!我还说,可能的话,我还要去南山,还和他们一起下井……
可十余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去过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