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太阳升起的地方(5)
第四章 学习班收留假小子 结伴游相识月姑娘
那是一九六四年的夏天,林牧从新疆前进农学院进修回来,被县畜牧兽医总站派到柯克塞公社,他的任务是建立公社畜牧兽医站,担任站长。在公社党委的支持下,从各个农牧业生产大队挑选了一批知识青年到公社参加畜牧兽医培训班学习,到培训班学习的学员都是清一色的小伙子,只有巴海提是个姑娘。那个年代的人们着装男女不分,衣服颜色都是黑、灰、蓝。巴海提一头短发,高挑的身材,穿着一身黑条绒的青年装,黑红的瓜子脸上挺直的鼻梁,一对黑黑的大眼睛,分明是个十分英俊的吉格特(小伙子)。快开课了,有个学员找到林牧,说巴海提是个姑娘,林牧感到十分惊讶。他忙把这件事告诉负责学习班的公社牧业干事居曼,居曼是伊犁畜牧学校毕业的,比林牧大两岁,已经在公社工作了两年。他有时碰到巴海提,还以为是个小伙子,现在听说是个姑娘,也感到愕然。他仔细一打听,原来巴海提真是个假小子。巴海提从小生就一副男孩子性格,跟男孩子混在一起玩。在家是老二,就拣着他哥哥的衣服穿,所以打扮上也跟男孩子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性别意思增强,考上县高中以后,但由于当地女孩子还很少到县城那么远的地方去上学,家里不放心,就让她还是扮成男孩子。报名时,老师不知底细,把她安排到了男生宿舍,她没有吱声就住进去了。后来同宿舍的男同学发现她从不与男同学一起上厕所,从不和男同学们一起到学校后面的小河游泳,也没见她在宿舍脱衣服,于是就有好事的男同学怀疑她是个人们传说的“两性人”。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大部分同学都回家去了,几个离家较远的男同学没回家,见巴海提在宿舍里,几个人合计要扒光她的衣服看个究竟。他们一下把巴海提按倒在床,不由分说就扒她的衣服。巴海提被这突然的袭击吓晕了,当她明白过来进行反抗时,衣服已被同学们扒开……同学们都惊呆了,原来是个姑娘!他们赶快逃离了现场。巴海提欲哭无泪,只得收拾行李离开了学校。后来听说那几个同学受到了处分,老师到家里来赔礼道歉,劝说巴海提继续上学,但她觉得没脸面再面对同学,就这样失学了,只得当了生产队社员。这次公社开办畜牧兽医培训班,听说只要男的,所以她又一副男孩子打扮了。
弄明情况后,林牧慨叹地说:“还真是个现代版的祝英台,可惜没有梁山伯相伴,所以被揭露了。”考虑课程中要讲牲畜品种改良和人工受精的内容,怕对女孩子不方便。与居曼一商量,还是决定让巴海提回家。
巴海提一听,就急忙找到公社社长阿利别克,阿利别克社长对林牧说:“林站长,你就收下这个女弟子吧,让她帮你扫扫地,洗洗衣服都行啊!”
社长的话,让林牧不好意思起来。林牧当然希望收下个女学员,因为兽医站将来有些工作需要女同志,只是考虑女孩子在里面,有些课不好讲了。现在社长亲自批准,他高兴极了。于是对社长说:“请社长放心,这朵金花将来是兽医站的宝贝,我怎么会让她扫地洗衣服呢?”
巴海提咯咯咯地直笑。社长叮嘱她说:“你可要服从林站长的领导哟,脚手要勤快,扫地洗衣服的事还是要做的!”巴海提象鸡啄米般地点着头,但对居曼却鄙视地瞪了一眼。
居曼觉得不对头,就找到巴海提,向她赔礼道歉说:“不是我不要你呀!是因为公社通知的是只招男的,再说,兽医这个工作对女人也不合适!是为了你好呀!”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有怪你,社长同意了你能怎么样?”巴海提对居曼鄙夷地一笑,傲慢地扭头就走了。从此,居曼对这个有个性的姑娘不敢小视,时不时要向她献点殷勤。
柯克塞公社所在地是旁山面水的一个小镇,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一条哈拉苏河由南向北把小镇一分为二。中间有一座用五根圆木搭成的木桥相连,但只能走人,马车、牛车甚至骑马都得从桥下的河里通过。哈拉苏河有的地方河床有百十米宽,除洪水期外,平时河中只有几股时分时合的水流,水深不到膝盖,到冬天垫几块大石头就能过河。小镇除公社各行政事业机关、商业网点外,由西到东分成一、二、三大队。培训班借用坐落在南面哈拉苏河旁边的公社小学的一个教室。林牧给学员们上课,公社派了回族干部沙力担任林牧的翻译。在伊犁世居的回族和锡伯族,被认为是翻译民族,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汉语和当地少数民族语言,只是深浅程度不同。林牧在哈萨克中学当过几年汉语教师,虽还不精通哈萨克语,但听的能力比说的要好。沙力担任林牧的翻译感觉很吃力,特别一些医学术语翻译不出来,还常常把意思搞错了,林牧就当场纠正,弄得沙力脸红脖子粗。过了几天之后,沙力有事不能来了,林牧只得自己用哈萨克语结结巴巴地讲起课来,翻译不了的名词就直接标明汉语。开始由于发音不太准确,学员们听不太懂,他把“色克”(二岁羯羊)说成“切格”(钉子),把“阿热克”(瘦弱)说成“阿拉克”(酒)……弄得学员们不知什么意思。哈萨克语是一种黏着语,词的语法意义由加在词根上的词缀来表示,有时林牧就把词缀加错了,把第三人称变成第一人称,如把“人工配种”说成“人工配种我”,弄得哄堂大笑。从伊犁畜牧学校毕业的居曼也算个科班出身,初通汉语,见学员有听不懂的地方,就不时帮着林牧进行解释。由于林牧平易近人,敢于向学员们请教,只要有哪个学员指出他哪个地方发音不对,他就马上跟着学员练习那个发音,跟学员们打成一片,所以学员们都很喜欢他。在学习中,巴海提是最活跃的一分子,经常调皮地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如讲牲畜疫病防治时,她就提问:“为什么有些病会人畜共患,有些病只有某种牲畜才患呢?”在讲牲畜品种改良、人工配种的问题时,林牧讲到优选优育,顺便提到驴马相配生出骡子的问题,巴海提又问:“既然奇蹄动物可以相配,牛和羊同是偶蹄动物,为什么不能相配呢?”一个姑娘家提出这样的问题,引得全班同学一阵大笑,林牧也一时张口回答不出来。巴海提却认真地说:“要是能把羊改良成牛那么大该多好!”又引来一阵哄笑。林牧制止同学们的笑声说:“同学们,巴海提同学敢于大胆提问是应该提倡的,所以请同学们不要笑!关于牛和羊不能相配的问题,牵涉到两种牲畜生理结构的不同,这里不多讲了。”巴海提对这个态度和蔼、平易近人的汉族老师产生了一种好感,跟林牧说话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有一天,师生们正在上课,突然一个社员跑来,说一大队有匹辕马得了急病,队长要把马宰掉,养马的老汉不让宰,双方争执不下哩!
林牧停下课,带同学们到现场,经了解和诊断,是马昨天夜晚跑到麦田采食过饱,胃里发胀所致。针对病情,林牧给马灌了一些健胃消食的汤药,结果到下午,那辕马就站了起来。这似乎成了一个医疗奇迹,一传十,十传百,说公社新来的一个汉族兽医可了不得,一匹快死的辕马经他一治就好了,真是手到病除。培训班的学员们对林牧更敬佩了,学习的兴趣也更浓了。
课余,巴海提经常找她的闺中好友阿依霞玩,阿依霞就在这个小学里当老师。当初两人一起初中毕业,巴海提七年级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高中,阿依霞考上了伊犁师范。阿依霞去年师范毕业分配在公社小学当老师,巴海提找她诉说了自己的遭遇,深得阿依霞的同情和鼓励。后来听说公社要成立畜牧兽医站,阿依霞就鼓励她抓住这个机遇,参加培训班学习,巴海提这才报了名,她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一天,林牧讲课时,发音不准,把一种疾病说成了发音相似的让人难以启齿的丑话,引得哄堂大笑,弄得林牧很不好意思。学习班这个唯一的女学员更是羞得遮住脸不敢笑,心里为林牧感到难受。下课以后,她找到阿依霞说:“公社新来的这个叫林牧的汉族兽医,待人可好了,就是哈语讲得不标准,给我们上课有点听不懂,经常闹笑话。”说着又附着阿依霞的耳根说:“今天他把‘阿米巴’痢疾说成‘阿磨巴’(指女人阴道)痢疾。”两个姑娘都红着脸窃窃地笑着,巴海提又搡着阿依霞说:“你是当老师的,天天教学生拼音,帮助林老师纠正一下发音好吗?我介绍你认识一下,这人挺有意思的!”
阿依霞也听到林牧医马的事,现在听了巴海提的介绍,更是对林牧产生了好奇。借用学校教室上课,阿依霞也经常见到林牧的身影,他身材颀长,眉目清秀,四肢并不粗大,但长得直板结实;在校园里,阿依霞有时候和他打个照面,他总是微笑着向她点头。她感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男人的坚毅,可又不乏哈萨克人那种和蔼可亲,尤其当他微笑的时候。他黑色的头发搭到脑门,有时遮住眼睛,这时他就象牛甩角赶苍蝇一样,把头发甩到额头上去,这个姿势还挺有男子气。他的脸是方正的,鼻子不高,不过眼睛又大又亮,嘴唇厚实,牙齿生得整齐,白得象大理石;皮肤褐色泛白,叫人看起来很舒服。这个公社是以哈萨克族为主的半农半牧区,其次有维吾尔族和少量的回族,汉族除公社书记和他的爱人、两个孩子以外,就是林牧了,汉族人在这里才是少数民族。所以当地民族人对汉族人非常好奇,林牧走在校园里,总会引来小学生们围观,好象他来自外星。阿依霞在惠宁市上过学,接触的汉族人比较多一些,觉得汉族人博学多才,为人和善,特别对妇女比较尊重,所以希望能与林牧结交。
“那好吧,星期天我们找他去!”阿依霞点头说。
“一言为定,我告诉他星期天在公社招待所等着!”巴海提高兴地走了。
听说巴海提星期天要领着她的朋友来玩,林牧一早就把他的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住在公社招待所,招待所是一排土打墙盖起来的简易平房,里面抹上墙泥,刷上了石灰,林牧在墙上贴了两张画,又弄个空酒瓶插上了一把鲜花,房子里顿显出了生气。他上街用粮票买了一些糕点以及水果糖,摆放在从学校借来的条桌上。早饭过后十点半钟巴海提领着阿依霞来了。林牧在门口,看见两个姑娘穿着同样的服装,上身白衬衣套着紧身的黑底绣花马甲,下身是淡绿色的绸裙,脚蹬黑色的高腰皮靴。只是头巾一个是粉红,一个是天蓝。特别是巴海提,好象花木兰还了女儿装,让他眼前一亮。姑娘们来到跟前,林牧说:“啊,一对姊妹花呀!”
林牧先与阿依霞握手,巴海提向林牧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阿依霞,是学校老师。”
林牧高兴地说:“在学校常见,没人介绍,所以不敢造次!今天认识,十分高兴!”
林牧以前虽见过阿依霞,但走到跟前时从不敢正面相视。今天直面这个姑娘,看到她具有一副哈萨克女人才有的脸型:平滑晶莹的线条描画出端庄秀丽的轮廓;两道弯弯的细眉和一根不太高但却十分周正得体的鼻子;双眼皮下长长的睫毛,闪忽着一对浅蓝的大眼。这对眼睛非常明亮,非常深透,射出来一种热烈的光。这种光,时刻在她因羞怯而两颊泛红的脸上迸发出炽热的火焰。金色的头发衬托出不加修饰而自然质朴的面庞,一根大辫子垂在脑后,走起路来胸部挺得很高,臀部轻微地左右摆动,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林牧好象初次见到阿依霞一样,她的美丽在他的心灵里产生了一种震撼,忘情地一直握着她的手:“阿依霞,‘阿依’就是月亮,你的脸蛋就象你的名字一样,象月亮那么明亮!”
林牧一见面的夸奖,让阿依霞十分感动,她不觉脸红起来,盯着林牧的眼睛也不肯移开,巴海提看在眼里,抿嘴笑道:“哟,相见恨晚了是吧?”
阿依霞忙抽回手,抬手要打巴海提:“你胡说!”
巴海提一闪身,林牧回过神,岔开话题,对巴海提说:“你这样打扮就对了!以后不要象男孩子那样老穿得黑乎乎的!”
“好,以后我听你的!”巴海提笑着说。
“哟,二十年没有变,林老师今天一句话就变了?”阿依霞打趣地回敬道。
林牧笑着说:“今天你们来我很高兴,今后我们就都是好朋友了!”
她们走进林牧的宿舍,林牧按照汉族人待客习惯给她们沏茶,让她们吃糖、吃糕点,阿依霞显得客气,巴海提就剥开一粒糖果硬塞进阿依霞的嘴里,两人咯咯地笑着。林牧说:“巴海提真是个活泼的姑娘,在培训班就数她最调皮!”
“是吗?林老师,你怕还没有见过调皮的人哪!”巴海提说着把眼向阿依霞一瞟,阿依霞见了起身就胳肢巴海提:“你说,到底谁调皮?”巴海提被胳肢得不断扭动着身子叫饶说:“好了,我调皮,就算我调皮!”阿依霞才住手,巴海提笑得掐着腰喘着气,指着阿依霞断断续续地说:“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两个学生打架,她本来是拉架的,老师有点近视眼,过来当她是打架的,没问清楚就骂了她一通。她气不过,你说她怎么着?”说到这里,巴海提喘了喘气,接着说道:“她在黑板刷上抹上黄油,让老师抓了一手!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那最后怎么办?”林牧很感兴趣地问。
“老师发脾气了,问:‘是谁干的?’她只好站起来。老师很奇怪,说:‘我还以为是男孩子干的,怎么一个女孩子也这么调皮?’她说:‘老师,今天我是拉架,我没有打架!’老师一下明白过来了,说:‘啊,那是老师的不对,批评错了。你可以找老师说清楚呀,怎么能用这种办法?’她流眼泪了,说:‘老师,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要把自己的手帕递给老师擦手,老师一摆手说:‘算了,坐下吧!’嗨,以后呀,班里的同学把她当英雄,老师也喜欢她,还当上了学习委员哩!”巴海提一会儿装学生,一会儿装老师,有声有色的讲述,逗得三个人不停地大笑。讲完了,阿依霞笑得打着巴海提的背部说:“你个鬼灵精,我都忘记了,你到记得这么清楚!”
“嗨,有个性,从小就容不得沙子!”林牧很欣赏地说。
巴海提看见墙壁上挂着的一只竹笛,就取了下来,递给林牧说:“林老师,你给我们吹一支曲子听听吧!”
林牧接过笛子说:“我吹得不好,你们可不要见笑啊!”
“林老师一定是个笛手,我们正想听呢。”阿依霞说。
林牧贴好笛膜,试了试音,就吹奏了一首《绣荷包》,悠扬的乐曲使两个姑娘听得入迷。
“太好了,林老师再吹一首!”两人又提出要求。
林牧又吹了一首哈萨克民歌《美丽的姑娘》,这是林牧在哈萨克中学教汉语时,跟着音乐老师学会的哈萨克歌曲,两个姑娘就和着乐曲用哈萨克语唱了起来。林牧吹完一段,就放下笛子也跟着用哈萨克语唱起第二段来。
他们唱了一阵,说笑了一阵,巴海提提议说:“今天星期天,不如我们到阿勒玛套(苹果山)玩去吧?”
“好呀,那山上的花儿正开着呢!”阿依霞立即响应道。林牧也觉得这个主意好,看看这里的牧业,看看这里的草场也是他一直的想法。但他又想,一个汉族小伙子带着两个哈萨克姑娘到山上玩耍,恐会引起闲话,就建议说:“我们把居曼也叫上吧?”
居曼也是个单身汉,住在公社集体宿舍。林牧跟他算是同行,两人很谈得来,在兽医培训班相互配合得很好。巴海提见要增加居曼,便高兴地说:“好啊,这样就更热闹了!”
林牧把买来的水果糖用袋子提着,带着两个姑娘一同来到居曼的宿舍,但居曼不在,同宿舍的小伙子说可能在社长家。他们又来到离公社招待所不远的社长阿利别克家,看到居曼和社长的儿子木拉提正在院子里劈柴禾。粗大的松木被他们锯成一截儿一截儿的,笨重的俄式斧头再把一截儿一截儿的木头劈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交叉码垛起来。居曼和木拉提见林牧带着阿依霞和巴海提两个姑娘来了,忙停下手中的活儿,招呼他们进屋。林牧说:“我们不进去了,想邀你一同上山‘塔马暇’(玩耍),你看怎么样?”
居曼一听,看了看两个姑娘绷着脸说:“那怎么行啊!是谁的主意?”
“怎么?这可是巴海提提议的呀!”林牧知道居曼对巴海提有意,故意指着巴海提说。
“是你邀请我的吗?”居曼向巴海提问道,巴海提脸红起来。原来自那次女扮男装事件以后,居曼就对巴海提产生了好感,经常盯着眼看她,虽然献过不少殷勤,却总没有得到巴海提的一个好脸色。
“是林老师叫你的,我可没有叫你!”巴海提摇着头冷冷地说。
“你看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刚才林老师说把居曼叫上,你不是高兴得象只小鸟呀!”阿依霞故意揭她的短说。
“你……?”巴海提瞪着阿依霞刚要开口,居曼急忙笑着说:“你们三位的邀请,十分感谢,我正愁星期天没地方消遣哩!”
“好呀,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木拉提一听,也闹着要去。他跟林牧同岁,几年前十年级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在家待业,这次参加兽医培训班,也是为了谋个职业。他身材四四方方,胸脯宽宽大大,圆圆的大脑袋上头发卷曲着。浓眉下一对单眼皮的小眼睛总是在滴溜溜地转动着,笑起来就眯成了两条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穿起扔在柴堆上的黑条绒上衣,大声给房子里的母亲打了一声招呼,就跟林牧他们一同步行向南山走去。
他们沿着哈拉苏河边的牧道,一路说说笑笑。阿依霞带头唱起了歌儿:
我的毡房迁移到苹果山上,
安拉呀降下旨意谁敢违抗,
相隔着几重山哪我把歌唱,
只因为你的毡房留在远方。
……
大家都一起跟着阿依霞唱了起来,不知不觉来到了阿勒玛套山脚下。山坡上是一片野果林,有山杏、沙棘、野核桃,更多的是野苹果,真是名副其实的“苹果山”。他们沿着山谷边的牧道攀登,谷底是哈拉苏河,翻过苹果山又是另一番天地。山谷逐渐开阔,山势逐步平缓,顺山谷远远望去,迤逦延伸的天山就象一只巨大的墨鱼,伸出了无数的爪,有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构成了山连山,山迭山,山外有山,山上有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远处的主脉白雪皑皑,与天际相连;近处谷地两边生长着一片片原始森林的山脊,一个比一个高,它们互相交错,绵延不绝;雄伟的天山好象是一个充盈着奶水的母亲,那千山万壑里昼夜不停息地流淌着乳汁。那每一条山沟,每一条河流就是她的一条乳腺,那乳汁滋润着天地万物。牧草茂盛,牛羊肥壮。哈拉苏河就是其中的一条,它象根银线向雪山伸去,沿途又有许多支流伸向冈峦丛中。河床两旁灌木丛生,河边的牧道向绿色的原野伸展开去,连着一条条迷津似的小径,弯弯曲曲、时隐时现地通向一座座牧民的毡房。这里是柯克塞公社的夏牧场,满山遍野的牲畜,白的是羊,红的是马,黄的是牛,象七彩云霞,在山谷缓缓飘动;毡房上一缕缕炊烟向空中升腾,慢慢与高大的塔松树梢上淡蓝色的迷雾溶为一体,在正午的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是那样的碧蓝,地是那样的翠绿。各色各样的花朵在草地上竞相开放,红的罂粟、黄的蒲公英、蓝的矢车菊,还有端庄秀丽的百合花。
林牧被这人间的美景迷住了,两个姑娘在采摘着花朵,不时发现一串串红艳艳的草莓。她们把花儿编织成一个花环,然后戴到头上,手里捧着草莓,兴奋地跑着、跳着。木拉提跟在她们后面,举起一把花在空中晃动。居曼与林牧边走边谈,两人似乎谈得很投机,阿依霞向他们走来。林牧看着阿依霞那婀娜多姿的身段,那头戴花环的美丽面容,仿佛是仙女从天而降,在这个繁花似锦的人间仙境,向他款款走来,他的心突然象揣着只兔儿乱蹦起来。“太美了,美极了!”林牧看着她忘情地脱口赞叹,居曼看着林牧,以为是赞美自然。
“你说什么?”阿依霞走到林牧跟前,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笑着问道。
林牧怔了一下,忙笑着回答:“我是说这草原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