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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的地方(4)

http://www.tianshannet.com  2008年07月09日 11:30:16 天山网  订阅新疆手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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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小说连载:太阳升起的地方(4)

    第三章 路遇急难相救助 有心场长当红娘

    说来也是缘分,木拉提是个善于交际的人,老场长经常派他与兵团打交道。一九六八年春天,他带林牧到兵团农业营联系拖拉机春耕的事,在路上遇到几个男女青年围着一个长相十分清秀的姑娘。姑娘坐在路边双手捂着肚子疼痛得直哭,小青年都不知所措。林牧走过去一看,估计是阑尾炎发作,急忙说:“快送医院!”

    小青年们齐声央求道:“我们冇得交通工具,连队也做不了手术呀!”

    “啊,你们都是武汉的伢们?”听到小青年们的口音,林牧也用地道的武汉话问道。

    小青年们一下兴奋起来:“我们是老乡啊!”

    林牧与木拉提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说:“回去告诉你们张连长,我们把她送到最近的那拉提医院。”说着,就将姑娘扶上马,林牧骑在马后,抱住姑娘快速送到了医院。

    姑娘迅速进入手术台,医生打开腹腔一看,果然是阑尾炎发作,再延误了就会穿孔,幸亏送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天晚上张连长带着两个战士赶到医院,见姑娘已经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便对木拉提和林牧表示感谢,准备留下一个战士护理病人。木拉提马上说:

    “张连长,你们春耕正忙,不要留人了,这里吃住也不方便,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她,你放心好了!”在木拉提的执意坚持下,张连长把带来的战士又带回去了。木拉提安排林牧照顾病人,林牧按照木拉提的吩咐,几乎天天往医院跑。遇到这个汉族姑娘,木拉提心里就有了主意,他看到自己这个库尔达斯连连遭遇着爱情的失败,现在快三十了还是一个单身汉。巧遇汉族姑娘,这是胡大(老天)的安排,一定要想办法把她给林牧弄到手。所以他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十分上心,又是宰羊,又是打野味,弄上就要林牧送到医院给姑娘补养身体。林牧可不知道木拉提的用意,只当是舍己救人,所以也就乖乖听从木拉提的安排,负责给姑娘送饭。每次送饭的时候,林牧好象见面没有别的话说,总要向姑娘声明一句:“这是木拉提站长让我送来的!”

    开始听到这话,姑娘表现出一种感激的心情,连续几次以后,姑娘就感觉到好象在怕她误会着什么。待再次送饭时,不待林牧开口,姑娘便笑着说:

    “这是木拉提站长让你送来的!”

    林牧憨笑着不吭声了,姑娘一本正经地说:“木拉提站长的饭我不吃了!”

    “为什么?你不吃怎么能恢复身体呢?”林牧劝道。

    “既然是木拉提站长的饭,那你让他自己送好了!”姑娘噘着嘴巴说。

    “谁送的还不一样吗?”林牧不解地说。

    “那可不一样,我要当面向他道谢!”姑娘调皮地说。

    “他很忙嘛!”

    “那你就不忙吗?”

    “嗯,我不忙。”林牧点着头说。

    姑娘看着林牧敦厚的面容,低下头来小声说:“林大哥,已经给你们添了麻烦了,我在医院食堂买一点吃的就行了,不要麻烦你给我天天送吃的了。”

    “你说哪里话?我们是老乡,这里又没有亲人,我照顾不是应该的吗?”林牧很诚恳地说,“再说,这些也都是我们站长让我送来的,你不吃我是没有办法交代的呀!”

    “还是你们站长安排的呀,我不想麻烦站长!”姑娘也诚恳地说。

    正在这时,木拉提走了进来,他是要看看林牧和姑娘的关系发展得怎么样了,不想是姑娘拒绝吃饭。他把林牧横了一眼,对姑娘说:

    “我们哈萨克人的理性,为你弄的东西你就得吃掉,越吃多我们越高兴,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们嘛!”

    姑娘眼里噙满了泪水,点着头说:“木拉提大哥,我刚才是和林大哥逗着玩儿的呀,我吃!”说着,把林牧盛满肉汤的碗朝自己跟前挪了挪。

    木拉提跟林牧挤了挤眼睛,对姑娘说:“林大哥可是个好人啦,不光是兽医技术好,工作认真,对人也很实诚,就是见了姑娘脸皮薄,不会说话!”

    姑娘看了木拉提一眼,只是抿嘴直笑。木拉提一摇手,和林牧出门,好让姑娘赶快吃饭。

    从此以后,林牧一日三餐都来给姑娘送饭,话也多起来了。姑娘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一个星期后就能下地活动了。有一天他们在室外散步,坐在花圃旁边的椅子上,两人闲谈起来。

    林牧好奇地问起了雪雁的名字:“你姓雪吗?”

    “是呀,名字叫雪雁呀!”雪雁瞪大眼睛,看着林牧说。

    “百家姓里好象没有这个姓啊?”

    雪雁半天低头不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林牧感到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问,只是感觉这个姓很稀罕。”

    雪雁也知道林牧只是好奇而已,但她一般不愿意讲自己的家庭。林牧对她真心实意的照顾,她很感激,觉得自己的不幸也没有必要对他隐瞒,既然问到这里,就干彻讲了起来:“我不姓雪,雪雁是我的名字,但我已没有姓了,所以也姓雪。”

    这话更使林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不姓雪”、“也姓雪”是什么意思?林牧不好意思追问,只是疑惑地瞪着眼看着雪雁。雪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道:

    “我原名叫‘白雪雁’,一九五二年我六岁时生父被政府抓去坐牢了,到懂事时才听说是因为历史问题,究竟什么历史问题至今我也没有搞清楚。到五八年政府来通知,说父亲在牢里病死了。我们母女没有办法生活,母亲就改嫁一个姓史的工人。因家庭出身不好,在上小学时总是遭同学欺负,到上初中时,母亲改嫁了,我也改变了家庭出身,不想再姓白,但也不想姓史。因为母亲跟继父生了小弟弟、小妹妹,继父对我不好,我初中毕业后就不让我上学了,所以我谁的姓都不要,就只叫雪雁。所以我就姓雪呀!”

    听着雪雁伤心的往事,林牧不觉心酸起来。从改姓的问题上也看到这个姑娘很有个性,就玩笑地说:“那你是要另立门户了啊!”

    “可不,”雪雁笑着说:“我已是个孤儿。”

    林牧笑着说:“你不是孤儿,我做你的哥哥好吗?”

    “好啊!”雪雁惊喜地说,“我正想有个哥哥哩!”

    “那我也有个妹妹了!”林牧也高兴地说。接着思索了一下说:“雪雁这个名字好!杜甫诗有‘旧国霜前白雁来’句,白雁就是雪雁,似雁而小,色白,深秋则来。杜甫漂泊到夔州,在重阳节见雁思乡,就写了这首诗。”说着就背颂起来:

    重阳独酌杯中酒,

    抱病起登江上台。

    竹叶于人既无分,

    菊花从此不须开!

    殊方日落玄猿哭,

    旧国霜前白雁来。

    弟妹萧条各何在?

    干戈衰谢两相催!

    林牧读着杜甫的诗,不禁一股乡愁袭来,特别念到“弟妹萧条各何在?”句时,喉咙里打起哽来,泪水在眼圈里转。雪雁也受到感染,本来讲到自己的出身时情绪就不高,听着林牧念着杜甫思乡的诗,就落起泪来。

    林牧念完诗,雪雁有点不好意思,便破涕一笑,说:“你家里有弟妹吗?”

    “有呀!”

    “你父母都好吗?”

    “母亲去世了。”

    “你五九年进疆,比我早五年,能跟我讲讲你进疆的故事吗?”

    林牧点点头,慢慢讲起进疆的经历来——

    林牧出生在湖北新洲农村,父亲是个继承祖传手艺的农民,特别是农村劁猪、阉鸡、骟牛等活儿,远近闻名。他想把手艺再传给儿子,所以让林牧上了武汉市郊区的一所畜牧专科学校。林牧的小名叫木伢,是因为家门前有一棵几十米高的百年老柳树,林牧出生时,祖母就给他起名叫木伢,希望他像老柳树一样长命百岁。后来考上中专,又学的是畜牧专业,便自己改名叫林牧。

    林牧是老大,脚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但他们年龄都还小,还有个七十岁的老祖母。父亲身体不好,妈妈是个贤惠而又能干的女人,织得一手好布,在公社织布厂工作,家境比只是务农挣工分的人家强。可是好景不长,妈妈手上长了个疔疮,疼痛难忍,乡里人告诉个偏方,说是用童子尿泡,结果得了破伤风,不治而亡。这件事使林牧对父亲产生了怨恨,认为是父亲没照顾好母亲,没有到医院治疗造成的。母亲去世后,家道败落,有病的父亲一个人养不起六口之家,自己的住校生活费也没有着落。在林牧还只上到中专二年级时,父亲就要林牧辍学,回家挣工分。还是在县城工作的大姨父劝说父亲要让孩子把学上完,还说等毕业了,国家会统一安排工作,他可以帮忙安排到县城。为减轻家庭负担,林牧自己利用节假日打工挣钱。那时营养不好,他身体羸弱,在长江码头当搬运工,不小心把腰压伤了。疼痛折磨得他坐卧不宁,祖母给他弄个偏方:用夜壶配三七炖老母鸡,还不得放盐,可真难吃。祖母硬是逼着他吃了两次,果真见效不疼了,但以后再不能干重活了。

    一九五八年八月,中共中央作出了《关于动员青年前往边疆和少数民族地区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定》。从此拉开了内地各省区大批知识青年响应党的号召,奔赴边疆的热潮。1959年冬,新疆教育厅到湖北招生,湖北省武汉地区动员青年学生支边,说是到新疆支教三年就回来,林牧虽然还只有半个学期就要毕业,拿上文凭就可以分配工作,但他还是响应党的支援边疆建设的号召,自愿报名来到新疆。林牧想起当年进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年人们都沉浸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狂热中,大炼钢铁遍地开花。“好男儿志在四方”、“新疆好,新疆好,新疆到处都是宝”、“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标语口号到处都是。自学校召开了动员会后,几百名学生都写了申请书,校长在欢送会上很骄傲地说:“同学们的申请书象雪片一样向学校党委飞来!”同学们在申请书中写道:让祖国挑选,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可是给学校只分配了两个名额,林牧是表现最积极的一个,加上学习好、出身贫农家庭而被选中。另外一名是同年级(三)二班的叶绍,当时有多少同学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眼光,林牧同班里还有几个女同学对他表示倾慕,嘱咐他别忘了写信联系。

    起程是在十二月份,林牧离家时,父亲在很远的地方修水库,托公社干部告诉父亲一下,想见上一面,但公社干部没有把话带到,大概是怕影响工程进度。大跃进嘛,各公社都在争上游,所以父亲并不知道林牧要去新疆的事。七十岁的老祖母捉住家里惟一的老母鸡,要给孙儿送行,林牧夺过鸡来放生,留着它生蛋换盐吃。祖母拿出一支银项圈交给他说:“这是你过周岁时你妈妈送给你的,你一直戴到十岁时才取下来的。现在你带到身上,留个纪念,怕你再也看不到祖母了!”祖母说着,老泪纵横起来。林牧收下项圈,把自己打工挣来的二十块钱交给祖母,让她照顾好弟妹,不要让他们辍学。

    林牧从学校起程,学校组织了庞大的欢送仪式,洋鼓洋号。林牧和叶绍胸配红花坐在车上,同学们夹道欢送,高呼“向林牧、叶绍同学学习,向林牧、叶绍同学致敬!”的口号,林牧激动得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边疆好好干,不辜负学校和同学们的希望。新疆教育厅在武汉地区招收的二百名学生在武汉集中,又进行了一次体检,结果叶绍被查出了活动期肺结核,被淘汰下来。临分别的那一天,叶绍伤感地对林牧说:“没想到学校就两个名额让我浪费一个,我们学校支边的重担就落到你一个人头上了!”林牧动情地说:“请你放心,到边疆我一定好好地干,把你的心愿一起实现!”省教育厅召开了欢送会,省委秘书长到会代表省委、省政府讲了话,勉励大家不要辜负党的期望,不要辜负全省人民的嘱托,要为边疆社会主义建设作出贡献。

    在汉口上了火车后,为了活跃气氛,学生们自发组织了一支小乐队,有的拉二胡,有的吹笛,还有吹口琴的,一路上唱唱笑笑,好不热闹。林牧喜欢吹笛,有个武汉市区的同学会吹口琴,名叫黄德俊,原籍河南,随叔父到武汉读书,叔父是南下时留武汉工作的。黄德俊家在农村,生活比较贫苦,叔父回家时把他带到了武汉,因看不惯婶婶的脸色,所以这次在学校积极报名争取到支边。两个人合奏了一曲《金蛇狂舞》,得到大家一阵热烈的掌声。但热闹过后,当火车越过星星峡进入茫茫无际的大戈壁时,这批支边的学生心情一下沉重起来。开始还一齐热热闹闹唱着“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心,跟着时代当尖兵……”的歌儿,这时都不做声了。车窗外呼啸的北风吹得飞沙走石,地面不见一根杂草的痕迹。林牧也在心里嘀咕,难道新疆真的到处都是戈壁沙滩吗?不知哪个学生突然打破沉寂,用当时流行的《歌唱武汉大桥》的曲子填词唱道:“人说新疆好哇,特地来支边呀,坐上火车进新疆,妈吔,到处是荒滩呀!……”这时新疆负责招收这批青年学生的马同志从对面车厢走过来说:“同志们,新疆有大沙漠、有戈壁滩,但不是到处都是。有雄伟的天山横贯新疆,北部有阿尔泰山,南部有昆仑山,天山南北可都是大片的绿洲,有广阔的农田和牧场,要不新疆的各族人民怎么生活呀?你们说对吗?”经他这么一说,大家顿时又活跃起来。“好,我们一起唱首《新疆好》的歌吧!”于是,“我们新疆好地方哎……”歌声笑声又充满了车厢。

    那时火车刚通到哈密,到哈密下车改乘汽车。哪有轿车呀,都是敞篷解放牌大汽车,上面蒙一张大帆布。临行时,领队给大家每人发一件羊皮大衣和一双毡筒靴,还发给每人两个馕和一只行军水壶。大家第一次见到新疆的馕,都很好奇,觉得很好吃,有的人就咬起来。领队忙喊大家不要现在吃掉了,这是中午的饭,中途不休息了。他叮嘱大家要把水壶装满水。上车了,四十人一辆,分四排面对面背靠背相坐,每人坐着各自的行李卷。坐进车上,拥挤得动弹不了,特别是穿上毡筒的脚别想挪动一下。车开动了,摇摇晃晃你碰我我碰你,遇到坎坷不平的路面,汽车连着颠簸几下,车上的人如同热锅爆豆,不是你压我就是我压到你身上,女学生就大叫起来,随着汽车的快慢,尾部扬起的灰尘不时扑进车厢,满车的人只看到黑洞洞的两只眼睛了。林牧与黄德俊坐在一起,突然黄德俊惊慌地喊道:“我的小箱呀!我的小箱呀!”他是想拿条毛巾擦擦脸,一摸屁股底下的行李,那毛巾是放在小箱里的,可是小箱没有了,里面可能还有他认为贵重的东西,一下紧张起来。车里已经没有一点腾身之地,谁要站起来就没有办法再坐下去,哪里去找啊!林牧就宽慰地说:“下车再找吧,不会丢的!”他递过自己的毛巾给他擦脸,好半天才安静下来。新疆的冬天可真冷啊,零下三十多度,在哈密解溲看到那厕所的冰柱都伸出蹲坑老高,南方人哪见过这架势呀!车行到下午,感觉天气越来越冷了,老羊皮大衣裹在身上,好象还是没穿衣服一样,身上直打哆嗦,加上人多拥挤,特别是脚冻麻木了也没法动弹,有个女同学哭起来了。城里来的学生小张把他母亲送给他的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盖到那女同学的身上,那女同学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说了声“谢谢!”

    汽车路过吐鲁番,进入百里风区,特别快到达坂城,小张领头唱起了《达坂城的姑娘》,尽管车外北风呼啸,车内却气氛活跃。大家都想,这达坂城的姑娘一定都长得漂亮,可以亲临其境,饱饱眼福了。正唱着想着,汽车停了下来,司机喊道:“达坂城到了,大家下车吧!”

    这时,天已黑下来了,街道上隐约看到几座低矮的土屋,不见一个行人、一棵树木,只见狂风怒吼,飞沙走石,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据当地人讲,这达坂城每年有风天气多达三百天以上,几乎没有一天不刮风,平均风力九到十级,最大可到十二级以上。刚在车上的兴致一下全无,单个人都差点站不住脚了,大概在车上腿没有办法活动,有的人就瘫倒在地上,大家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走进低矮的土屋。

    林牧帮着黄德俊找到了小箱儿,笑着问道:“里面有什么宝贝儿,还值得那么大呼小叫?”

    黄德俊说:“里面有五十元钱,还有临走时叔叔送给我的一枝金星钢笔。”

    “啊,那不能丢!”林牧表示理解。从此他们成了好朋友,一起相互拉着手走进了土屋。

    房子里生着火炉,身上一下就暖和起来。大师傅是维吾尔族,服务员有汉族、回族、维吾尔族,全都是男人,哪里见到一个姑娘?大家不觉有点失望起来。这时,服务员给大家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土豆羊肉骨头汤,摆上了烤馕,这可是第一次吃上地道的新疆饭食,饥寒使人忘掉了羊肉的膻味,感到特别香甜,大家狼吞虎咽,失望的情绪被温饱的满足冲淡了。

    支边的学生到达乌鲁木齐市,自治区教育厅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自治区党委书记王恩茂同志和自治区主席赛福鼎同志亲自到会讲话,热烈欢迎大家参加边疆的社会主义建设。王恩茂书记说:

    “你们这批学生还真不简单哪,是经过周总理批准的呐!”原来这几年从内地农村到新疆支边的青壮年多起来,但教育跟不上。为了解决入疆子女上学的问题,王恩茂书记在北京参加会议时向周总理提出要一批教师。正好湖北省委书记王任重同志在旁边,周总理就说:“现成的教师哪有?不如让任重同志给你解决两百名学生,你拿去培训一下就可以用嘛!”王任重书记马上点头同意了这件事。同学们知道这个消息后,全场欢呼雀跃,感到十分骄傲。过完春节同学们就被分配到全疆各地州,林牧等五十名同学被分配到伊犁,进入伊犁师范学校进行培训。听说余下的五十名分到昌吉回族自治州,一百名分配到了南疆。在师范培训了一个学期,主要是学习教育学、心理学、语文和数学教学法以及民族政策等课程。

    学习结束,林牧和黄德俊结伴,被分配到巩乃斯草原。开始都分配在学校当教师,不过黄德俊被分配到汉族小学,而林牧被分到哈萨克族中学。因为哈萨克族中学缺少汉语教师,初高中三十多个班,只有一个快退休的锡伯族老教师和一个初懂汉语的哈萨克族教师教汉语,实在忙不过来,所以学校从县教育局要来了林牧。开始林牧不懂哈萨克语,给学生上课无法交流,就虚心向哈萨克族老师请教,边教边学。果真是教学相长,在那个整天和哈萨克族老师、学生打交道的语言环境里,不到两年工夫,林牧就初懂哈萨克语了,不仅学会了日常会话,连哈萨克文字也能读能写了。

    一九六二年秋天,学校组织师生支农劳动,任务是帮助生产队割麦子。师生们有的用镰刀割麦,有的打场。打场是用马踏的原始方式,十几匹马用一根绳子串着,中间一人拉住绕着麦场转圈,大部分学生用棒子敲打麦捆脱粒。一天劳动下来,大家筋疲力尽,吃了晚饭就想睡觉。师生们在一个地头的旧马棚安营扎寨,那马棚长长一溜,学生们把马粪清除干净,铺上麦草就挨个儿打开铺盖。男生们睡在左边,女生们睡在右边,老师们睡在中间。林牧在老师们中间年龄最小,校长就让他挨着女生睡。校长开玩笑说:“这些结过婚的老师不老实,只有你最让我放心!”

    有个老师接过话茬说:“没结过婚的才最不可靠,心里痒着呢!”大家都笑起来,弄得林牧满脸通红,他拿起铺盖就要与那位老师换位子,那老师说:“我不敢,这是校长的安排。”

    校长说:“林老师,你不要中计,别给他方便!”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那些女生都是十年级的学生,和林牧的年龄相差不大,平时也爱跟林牧开个玩笑,有的问:“林老师,你有对象吗?”有的走路见林牧过来,故意一歪,说脚崴了,要林牧扶她一下,还有的上课时提问答不上来就给他飞眉眼。由于地方小,师生们都睡得拥挤,挨着林牧睡的,正是平日胆大泼辣,问林牧有没有对象的那个女生。生平第一次与异性被挨被睡觉,清晰地听到互相的呼吸声,林牧心里不免有一种怯懦感。那女生贴他很紧,他就使劲往男老师这边挤,不想你挪动一点,她就过来一点,最后林牧的垫被几乎全让给女生了。第二天起床,女生见了说对不起,是那边的女生把她挤过来了,老师们则都笑话林牧不老实。

    到打场的第五天,一匹踏场的耕马突然抽风倒地,林牧上前一检查,见鼻腔里有结节,摸着淋巴和肩胛皮肤上也有结节,就断定是马鼻疽病,建议隔离治疗。他把情况反映到县畜牧兽医总站,引起支部书记周洪和站长叶留汗的高度重视,他们立即组织兽医检疫,果然就是此病。由于在巩乃斯发现这种病,自治区派来专家,在全县进行了一次大普查,检疫马五万多匹,阳性马占百分之三点一,其中开放性病马占百分之零点九。县委根据专家们的意见,对阳性马集中隔离治疗,重在培养健康幼驹,对开放性病马则全部扑杀。这一措施为防止马鼻疽的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而林牧也引起畜牧兽医总站领导的注意,他们从林牧的档案中知道林牧是学兽医专业的,就向县人事局写报告,要求林牧归队。林牧就这样从学校调到了县畜牧兽医总站工作。一九六三年八月,林牧被派到新疆前进农学院进修一年,提高了专业技术水平……林牧讲到这里,嘎然而止。

    “那后来呢?”雪雁似乎还想听下文,林牧说:“后来文化大革命,我就来到这个牧场了呀!”

    “就这么简单呀?”雪雁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林牧。

    “嗯!”林牧点着头。

    “唉!”对下面没有故事,雪雁似乎感到有点缺憾,但接着庆幸地说:

    “我们六四年进疆时比你们强多了,火车到了乌鲁木齐呀,没有受你们坐大篷车那份洋罪!”

    “那当然,越到后来条件越好嘛。”林牧理所当然地说。

    他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林牧觉得雪雁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性格开朗,爱说爱笑;雪雁也感到林牧为人真诚、善良,但总有一种叫人琢磨不透的忧郁。当雪雁几次问到林牧的个人问题时,林牧总是岔开话题,避而不答,使雪雁打消了自己的遐想。这也使得雪雁产生了不想再继续住院的想法,她不想给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增加太多的麻烦,不到十天就嚷着要出院了。林牧慌张了,忙把木拉提叫来。木拉提对雪雁说:

    “小姑娘,是林牧得罪你了吗?”

    “不是呀,就是你们对我照顾得太多,我不想给你们增添太多的麻烦啊!”雪雁连忙解释说。

    “要知道开了刀半个月才能撤线,不撤线你是不能出院的,不然伤口会感染的。”木拉提很认真地说,“你们连长本来早就要来看你的,是我告诉他等你出院时再来接你。你安心再住几天吧!”

    雪雁低头不吭声了,木拉提把林牧叫到外面责问道:“你怎么把人家惹恼了?”

    林牧叫苦道:“我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哇!”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伺侯她?”

    “我每天按时送饭,给她打水,看着打点滴的,一直是这样的呀!”

    “那要不就是说话没有注意,伤了姑娘的心。”木拉提猜想着说。

    “啊,想起来了,她几次问到我有没有女朋友,我没有回答。”林牧想了一下,突然拍着脑袋说。

    “对了,可能就是这个问题,你对她不坦诚。”木拉提说着,望着林牧笑起来。林牧有点莫明地摇了摇头。

    此后,林牧更加小心地护理雪雁,不到半个月雪雁就康复了。

    出院的那天,张连长来接雪雁,对木拉提和林牧的精心照料很是感激。春耕结束后,张连长对木拉提说:“我们连队这几年牲畜增长很快,你们牧场能不能帮助解决一点草场?”

    木拉提一看机会来了,便笑着说:“那我也有一件事要你解决一下。”

    张连长问:“什么事?”

    “你先表态行不行?”木拉提说。

    “我不知道什么事怎么表态?”

    “你完全可以做主,不是让你为难的事,只是个顺水人情。”

    张连长似乎明白了什么,便笑着说:“只要不违反原则,那行。你说什么事?”

    木拉提带着有点神秘的口吻说:“把你们的雪姑娘介绍给我们的林医生。”

    张连长一听,马上绷起脸来,连连说:“不行,不行,其他好办,这件事恐怕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呀?难道你们兵团的姑娘不嫁人?”木拉提不解地说。

    “你不知道兵团的姑娘不对外吗?”张连长看着木拉提疑惑的眼神,就向他进行解释。

    原来兵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兵团人编成顺口溜:“住地窝,吃野菜,兵团姑娘不对外。”就是说兵团的生活再苦,姑娘也不能嫁给兵团以外的人。新疆和平解放后,驻疆二十万官兵铸剑为犁,屯垦戌边,但“没有老婆安不下心,没有儿女扎不下根”。在五十年代,王震将军首先从自己的家乡湖南招募八千湘女上天山,以后又从山东、上海等内地各省区招进大批女兵,都在兵团内部实行了分配。这些老兵都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过汗马功劳,难道他们不应该有家庭的幸福吗?所以那时服从组织安排,嫁给老兵,是革命的需要,是政治觉悟高的表现。到六十年代,虽然不再搞分配制,有恋爱的自由了,但不允许姑娘外嫁却变成了清规戒律。

    木拉提想,林牧支边到地方,失去了在兵团找对象的条件。可地方上汉族人口少,找个合适的对象确实很困难。木拉提很为林牧着急,自己的孩子都好几岁了,林牧再不能就这么熬着。现在连长提出要草场,不说作为交换条件,起码可以松松绑吧。就说:

    “支援地方是兵团的传统,林牧也是支边人员,只不过在地方,你支援个姑娘,我看没有出原则。”

    “老弟呀,我可作不了主,得向营里请示,弄不好还要报团里批准呢!”

    “你可别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她是你连里的职工,还不是你一句话!”木拉提说。

    “这可是原则问题,我把人放跑了,团首长要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的皮!”张连长为难地说。

    “这有什么呀?你就说和地方换草场了!”木拉提说。

    “不妥,不妥,要草场那能拿人换?”

    “怎么不妥?我们哈萨克嫁姑娘,以前彩礼就是好多牲畜,也有要草场的呀!”

    “我们共产党人不能这么做啊!”

    “那要是姑娘愿意呢?共产党不是提倡婚姻自由吗?你们雪姑娘爱上了我们林医生怎么办?”

    “啊,你不让我的人看护,原来没有安好心哪!”连长这才醒悟过来。

    “嘿嘿!”木拉提笑了起来。

    “她愿意也不行,我连里的好小伙子多着呢!”连长还装着不松口。

    “我认你是老哥,向来说话痛快,今天怎么这样拿大呀?”木拉提显出着急的神态说。

    “哈哈,你沉不住气了是不?老弟说了这半天,看来我不做这个顺水人情也

    不行了啊!”原来张连长粗中有细,在接雪雁出院那天,观察到雪雁看林牧的那种眼神,似有点依依惜别的味道,眼泪在眼圈里转着。林牧虽然显得很轻松,但也能看出那是装出来的。在多次的接触中,他对林牧有着很好的印象,对他能单枪匹马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感到敬佩。同是建设边疆,能帮助他解决婚姻问题,也是应尽的责任。更感动的是,一个民族干部能够为了一个汉族干部的个人问题这样两肋插刀,可见他们之间的感情,这就是民汉一家人的生动事例啊!

    “你真是个痛快人,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草场的事,我给场长说去。”木拉提握住连长的手,高兴地说。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回去以后我还得跟指导员通通气,再向营长请示。营长要不同意,那我可没辙了!”连长在木拉提头上浇着冷水,给自己寻找退路。

    “我知道,你们营长是老兵,好说话,他向来听你的,只要你真心对我这个老弟,没有办不成的!”木拉提也进逼一步,把连长的退路堵住。

    “你老弟狡猾狡猾的,给我戴高帽子、下绊子,成不成都是我的问题!”连长笑着,算是缴械了。

    木拉提把这件事跟场长玉山拜一说,玉山拜拍着木拉提的肩膀连说:“好啊,好啊!你这件事干得漂亮,也解决了我心中的忧虑,我怕林牧再找不上媳妇就要走了。至于农业营要草场嘛,没有丫头换我们也要解决!”

    木拉提把张连长同意介绍雪姑娘的事告诉了林牧,但没有提到用草场交换的事,不想林牧却冷冰冰地说:“谢谢库尔达斯的一片好意,我没有兴趣。”

    木拉提着急地说:“怎么啦?是雪姑娘不漂亮?”

    林牧摇摇头:“不是。”

    “那是你没看上?”

    “我没有什么看不上人家的。”

    “那是为什么?”

    “对娶媳妇没有兴趣嘛!”

    这下木拉提更着急了:“你说什么话?你不是个男子汉吗?都快三十岁了,还不想结婚,媳妇不好找的。我好不容易物色到这个姑娘,人家连长好不容易给我这个面子,还通过营长批准,现在她们全营都知道了。你要不娶她,叫她以后怎么见人啦?这么好的姑娘,你忍心让她受辱吗?”

    “我不打算结婚嘛!”林牧嗓子有点喑哑地说。他想起了自己在爱情上所遭受的一次次打击……

作者:杨振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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