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太阳升起的地方(3)
第二章 雪莲作客受宠遇 实习回乡受欢迎
黄立民这次跟雪莲一起到那拉提草原实习,就是到草原锻炼的具体行动。当他们回到惠宁市时,黄立民把雪莲领到自己家中做客。这惠宁市是伊犁边陲的一个重镇,是在清政府平定伊犁,统一新疆后,乾隆年间在伊犁所建九城之一。它北旁阿勒玛特山,南临伊犁河,其地有阿勒玛特、莫合尔、皮里青三股山泉的水汇合成的一条长流不断的河水从城中穿过。那河水冬暖夏凉,水源充足,滋润着这片肥沃的土地,被人们称作“巴彦岱河”,意思就是带来“富饶”的河。惠宁市分为新城区和老城区。那新城区高楼大厦林立,街道整齐划一;老城区平房庭院,白杨掩映,家家门前花团锦簇,小桥流水,所以人们誉这座边境小城为“花城”。黄立民的家住的是个俄罗斯风格的老式平房,有院墙与外面相隔,门前是停车场,两边是花圃,种着大丽、玫瑰、月月红和夹竹桃,还有盆栽蟹爪兰、君子兰、龙爪菊和发财树;后院是有十几棵果树的小果园,廊檐下一道花墙与果园相隔。整个房屋是土木结构,木质的天棚地板展示了房屋的豪华,那墙体足有六十公分厚,圆形的壁炉镶在墙体中,让人感到冬暖夏凉。屋内配有三室两厅,都十分宽敞,客厅里东面靠墙摆放着褐色的皮质沙发,西面靠墙是电视柜,上面是21英寸的长虹彩电,南面一个书柜,摆满了各种图书。黄立民的母亲看到儿子带回来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高兴得不得了,给予了热情的接待。雪莲坐到沙发上,黄立民的母亲谢枚端来洗好的苹果,圆圆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她把盘子放到茶几上,看着雪莲那一双闪亮的大眼睛。雪莲忙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羞赧的红晕。
谢枚说:“你吃苹果,就象自己的家,别客气!”
“谢谢阿姨!”雪莲觉得嗓子象是被堵住了,半天才发出了低微的声音。雪莲的羞怯,使谢枚十分喜欢,她看不惯那些疯疯颠颠的丫头,见了人没有礼貌,不懂规矩。认为只有象雪莲这样懂得羞耻的人,才是有教养的规矩女人。黄立民给雪莲泡上了龙井茶,雪莲待他母亲走进厨房后,就浏览起墙边的书柜来。除了《毛泽东选集》、《邓小平文选》、有关改革开放、党建工作等一些政治书籍外,还有农牧业科技以及古今中外的政治、经济、历史和文学书籍,从藏书上看出主人读书兴趣的广泛。黄立民打开电视,新疆电视台新闻节目中一个女播音员正在播出:
……自治区党代表会议指出,解放思想的关键是破除“姓资姓社”的困扰,树立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新观念、新思想。按照小平同志提出的判别姓“社”还是姓“资”的三条标准,只要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生产力,只要有利于增强经济实力,只要有利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就大胆闯、大胆试验,敢于冒风险,敢于为天下先。邓小平同志的谈话集中到一点,就是加速发展。各级领导一定要紧紧跟上迅速发展的新形势,扎扎实实地把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推向前进……
从报道中雪莲明白,这是各地宣传贯彻今年年初邓小平老人南巡的讲话精神。学校在全体师生中进行了传达,还专门组织了学习讨论。这是一个春天的故事,一位八十八岁的老人,在新一年开年之际,巡视了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并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划时代的诗篇。似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神州大地。真是“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南巡讲话,是中国改革开放、解放思想的又一座里程碑。讲话回答了长期束缚和困扰人们思想的许多重大认识问题:什么是社会主义的本质,判断姓“资”姓“社”的标准,对待改革开放基本路线的态度,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等等;解决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中国的发展道路等一系列深层次问题:计划与市场的关系,发展才是硬道理,步子要迈大一点等等。南巡讲话,摧毁了极“左”思想余毒,消除了人们的平均主义、大锅饭思想,冲击了小农经济思想和小生产者意识,揭开了中国历史的新篇章,吹响了振兴中华的号角!由此,人们的思想进一步解放了,认识进一步提高了,改革进一步深化了,经济也在蓬勃发展,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被推进到一个崭新的阶段。
雪莲一边听着,一边兴奋着即将投身于其中的工作。临毕业了,雪莲已开始十分关心起农牧区改革的事情来。
一辆三棱越野车在门口停下来,黄立民赶忙迎了出去,从车里下来一个白白净净微微发胖的中年人,“爸,你回来了!”黄立民接上父亲的黑色公文包。“啊,你也回来了!”父亲看到儿子显得十分高兴。司机“呜”地一声把车开走了。黄立民的父亲走进客厅,雪莲连忙起身有点腼腆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黄立民的父亲五十来岁,可能是长期坐机关又缺乏锻炼的原因,皮肤显得十分嫩气,和黄立民一样的四方脸膛,皱纹不多,看上去象四十多岁的人。
“德俊,你过来!”妻子在厨房里叫他。
黄德俊是惠宁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是个实权人物。他从一个小学教师成长为一个县团级的领导干部,可谓官运亨通。熟悉他的人,总结他为官的“三大诀窍”和“一个把握”。“三大诀窍”就是:一是追风、赶潮流,充分显示政绩;二是慷慨好义,广结善缘;三是亲和百姓,乐于助人。不信有例为证:譬如追风赶潮流方面,在最初担任基层领导时,人民公社“以粮为纲”时代,他大开草场,毁草造田,使粮食产量年年翻番;在改革开放初期提倡大办乡镇企业时,他把作价归户的牲畜款用来建起了乡皮革厂、毛纺厂、奶粉厂等许多企业,引来州、地和各县各乡的干部络绎不绝地参观。尽管这些政绩工程造成了无穷的后患,但得到的是官帽越戴越高。在慷慨好义方面,他是只要到上面机关办事从不空手,逢年过节都要大车小车往上送,虽然慷的是公家之慨,可换来的是他个人善缘广结,各路朋友相助。凡是用得着的朋友,他从不吝啬,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总结为这是体外大循环。这种大循环带来的好处是消息灵通,如有人敢贴上八分钱的邮票就还能转到自己手上,有民间顺口溜为证:一张邮票八分钱,纪检部门查一年。当自己的升迁出现阻力,上面就马上会有人用电话打招呼。说到亲和百姓,那感恩戴德的人更是不少,从干部提拔任用、子女招工招干、入伍上学到访贫问苦、发放救济,对这些做好事的事,哪一样他都要亲自过问,事必躬亲。至于棘手的事,一般都推给别人去干。除此之外,如果有人上门相求,只要权力范围之内能办得到的,不管你表不表心意,表多表少,都一概办理,所以群众口碑极好。这三大诀窍造就他平步青云。“一个把握”就是好色而不迷色,一定是水到渠成,不显山露水。他虽每到一个地方任职,都会有“红颜知己”相伴,但从没有桃色新闻相传。这可是硬工夫,没有一定的修炼怕是难以做到的。
黄德俊见儿子带了个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的女同学回家,感到十分高兴,他很礼貌地点着头说:“好,你请坐!”说完就朝里间屋里走去。
“谢枚呀,你做什么好吃的?”黄德俊走进厨房,见妻子弄了好多菜。
“看见了?”妻子边拾掇菜,边用胳膊轴拐了一下丈夫,小声说。
“这姑娘挺顺眼的,她是立民的同学?”黄德俊也小声向妻子打听道。
“你只管你的工作,哪里关心过孩子的事?”谢枚瞪了一眼丈夫,但满脸遮不住得意的神情。
“怎么,她是立民的女朋友?”丈夫有些明白过来。
“哎,你看怎么样?”妻子似乎在征求丈夫的意见,但那表情显然已经表白了自己的态度。
“你看行,就行呗!”丈夫表了态。
“有你这样当爹的?也不问问女方的情况?”妻子责备道。
“如今婚姻自主,作父母的不要干涉得太多,要相信我们儿子的眼光,他们自己愿意就行了。”丈夫说。
“听儿子说她父母在农村,父亲是个基层干部,母亲是售货员。”妻子话里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意思。
“你娶的是媳妇,又不是她的家庭,管哪些干什么?又不是‘文革’时期,要论阶级成分,查祖宗三代?”丈夫讥笑地说。
丈夫提起文化大革命,谢枚马上心中不悦,拉下脸来。黄德俊感觉到失言,他们心中都有一种愧疚感。“好好,今天民民回来,又带个女朋友来,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们好好热闹热闹!”黄德俊为逗得妻子高兴,爽朗地笑着说。
不一会儿开饭了,因为黄立民上午就给母亲打了招呼,说今天晚上请个女同学来家里吃饭,并承认是自己的女朋友。于是,谢枚就买菜、买肉,作了准备,并且下午没有上班,专门在家做饭,又是蒸、又是煮,在餐厅摆了一大桌。雪莲看着谢阿姨为着自己准备了这么丰盛的酒席,不好意思地说:
“谢阿姨,您太客气了,做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多浪费呀!”
“没有关系,你第一次来我们家,以后常来,我就不这么做了,那就遇到啥吃啥。”谢枚客气地说。
“那好,以后再来,我帮您做饭。”雪莲说。
“那就好,我巴不得有个帮手哩!”谢枚高兴地说,“大家快吃吧,免得菜都凉了。”
大家入席,黄立民要给雪莲倒白酒,雪莲用手挡住酒杯说:“我不喝酒。”
黄立民劝道:“咱们在学校不喝是对的,现在要走上社会,得学着喝一点了!”
“那就倒一点红酒好吗?”雪莲看见桌上有一瓶葡萄酒,对黄立民说。黄立民放下白酒,拿起葡萄酒,雪莲的手松开酒杯,黄立民给雪莲斟上了一满杯,又给爸爸妈妈也斟上了。妹妹立春说:“为什么不给我呀?”
“你是学生,年龄还小,不能喝。”黄立民说。
“什么呀?我高中都毕业了,还小?”妹妹不满地说。原来立春去年高考就差几分落榜,今年继续复读,准备再战。
“行了,红酒让她喝一点吧。”母亲打圆场说。黄立民只得给妹妹斟酒,妹妹给他作了个鬼脸。
“来,预祝你们实习顺利!”父亲黄德俊举起酒杯,大家都端起酒杯来,一起碰杯。
黄德俊放下酒杯,关心地问雪莲道:“毕业后想到什么单位工作呀?”
“现在还没有考虑呢。”雪莲很平静地回答。
“哎呀,马上快毕业了,实习完了就要分配,怎么还没有打算呀?”黄德俊很关切地说。
黄立民忙打断父亲的话说:“爸爸,你不用担心,我们说好了,到牧区,到草原。”
“什么?你这不是瞎胡闹!现在哪有往下跑的?”母亲谢枚训斥儿子,“象你们学畜牧的大学生,机关正需要哩!现在市畜牧局、畜牧学校、畜牧科研所都需要人,文化大革命那一茬断了档,正要你们这一茬接班哩!”
三杯下肚,黄立民的脸已经红彤彤的了,但雪莲似乎还没有什么反应。听了母亲的话,黄立民看着雪莲,意思是让雪莲表态。雪莲感到这是对黄立民最好的考验,就抿笑不答,黄立民也不吭声了。
“还是你给孩子们作个打算吧,哪有不愿意在城里工作的?”谢枚看着丈夫说。
为了不再引起不愉快,雪莲礼貌地说:“感谢叔叔阿姨的关心,你们都是为了我们好!”
“哎,还是这闺女懂事,不是为了你们的前程,我们哪操这份心啦!”谢枚以过来人的口吻说:“这几十年见得多了,号召是号召,实际还是实际,一定要选择。我们有条件嘛,要往市上安排,我说了算;要想到地区,还不是你爸爸一个电话!”
黄德俊见谢枚说话这么露骨很不满意,就略带训斥的口吻说:“你胡说什么呀,怎么分配是国家的计划安排,那能由你挑挑拣拣?”
谢枚知道丈夫的意思,就不再提分配的事了。她给雪莲碗里夹上一个蛋饺,“谢谢阿姨,我自己来!”雪莲忙站起身来感谢。
“坐,别客气!”谢枚说。
大家吃了一阵,黄德俊又找着话题问道:“你们准备到哪里实习呀?”
“我们俩申请到巩乃斯草原去,学校统一作了安排。雪莲的家在那拉提,我们就到那里去。”黄立民说。
“那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呀,到那里去感受一下大自然也好。”黄德俊表示赞同地说。
“哟,那个鬼地方,太偏远了。我们单位去年春游到那个地方,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把人的骨头都颠碎了!”谢枚持反对意见说,接着又建议道:“你们实习不要到牧区去,在市畜牧兽医总站就可以了,到时候叫他们好好写个鉴定就行了。”
雪莲用疑问的眼神看了黄立民一眼,黄立民对母亲说:“这件事你就不要瞎参合了,学校对实习有严格的要求,我们还要作牧区调查,哪能应付了事?”
雪莲说:“谢谢叔叔阿姨的关心,这次实习学校安排有草原调查和牲畜流行病的调查任务,我想还是回到牧场,只有通过基层实践才能写出有质量的实习报告呀!”
就这样,他们一起来到了雪莲的故乡。
听说牧场副场长兼兽医站站长林牧的女儿雪莲从乌鲁木齐回来了,还带来一个男朋友,牧民们奔走相告,纷纷来到林牧家的木屋前探望、祝贺。父亲林牧忙着招呼前来的乡亲们,雪莲看到乡亲们都赶来看她,心里很是感动,看到闺中女友帕丽丹、阿依奴尔几个哈萨克族姑娘过来,忙上前拥抱,簇拥在一起说笑不停。
眼尖的帕丽丹指着站在门前台阶上的黄立民,狡黠地向雪莲问道:“这位是……?”
雪莲赶快把黄立民叫过来,向女友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黄立民,是跟我一起到牧场来实习的。”
女友们见戴着眼镜显得十分文静的汉族小伙子,挑逗地大笑起来。平时举手投足十分得体的黄立民在这群野性十足的姑娘们面前,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忙向姑娘们又象是点头又象是鞠躬,姑娘们笑得更厉害了。黄立民满脸红涨起来,雪莲为了解围,忙把女友介绍给黄立民道:
“这是我小学的同学帕丽丹,惠宁卫校毕业,现在是牧场医院的医生。”雪莲又抓着阿依奴尔的手介绍说:“这是我的好妹妹阿依奴尔,能歌善舞,是小学老师……”黄立民这时镇定下来,很礼貌地与她们一一握手。
母亲雪雁叫来兽医站副站长多山拜的妻子江额思,从雪莲带回来的包裹中取出糖果向前来祝贺的人们“恰秀”(向人群撒喜糖、食品,表示庆贺)。
“恭喜!”江额思边撒着糖果边说着祝贺的话,所有的女人都附和着发出一片“恭喜”的回声,同时弯下身子抢拾撒下的喜糖。弟弟雪松和几个小朋友逗着他的小狗“黑豹”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捉迷藏,那“黑豹”见了撒落的糖果,也和小朋友们一起抢起来。
牧场场长兼场党委副书记木拉提骑马过来,一个小伙子上前牵住马,扶场长下了马,将马拴在木柱上。大伙给场长让开路,场长走向林牧,握住林牧的手说:
“放出的山鹰终归是会飞回来的。好兄弟,我的柯兰古丽回来了,这可是我们牧场的大喜事啊!”
现任场长木拉提与林牧是“库尔达斯”(同岁人),哈萨克谚语说,一个知心的库尔达斯胜过三个亲兄弟。一九六四年林牧在柯克塞公社工作时,木拉提就是林牧的徒弟,以后木拉提调来牧场工作,林牧回到县畜牧兽医站,文革中林牧挨斗,为保护林牧,木拉提把林牧偷偷接到牧场保护起来,他们一起在兽医站工作,又成为好搭档。木拉提是站长,对林牧象亲兄弟一般,他们一起建设兽医站,一起开展牲畜疫病防治和品种改良。一九七四年黄德俊到牧场担任革委会主任时,把木拉提调到场部担任畜牧干事,提拔林牧为站长,并培养他入了党。但这个老同学兼老乡不但没有成为好帮手,反而联合别人反对自己,一气之下就再也没有提拔他。黄德俊调走后不久,粉碎“四人帮”,开始拨乱反正,林牧平反,但他放弃回县畜牧兽医总站工作,坚持在牧场开展牲畜品种改良。老场长玉山拜恢复原职后,提拔木拉提当了副场长。三年前老场长玉山拜退休,木拉提又擢升为场长,林牧也随着擢升为副场长,但还兼兽医站站长的工作,他们始终是好搭档,如埙如篪。林牧的妻子雪雁就是木拉提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四师在拉斯台牧场附近的一个农业连队帮他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