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荣和《巴里坤冰灯歌》

金德荣，字桐轩，清江苏上元（今南京）人。嘉庆三年（1798年）举人，历官安徽歙县知县、湖南江华知县。文雅能诗，早年之诗作，就被著名诗人袁枚誉为“落笔清妙”。道光初年因受大案牵连，被革职流放新疆巴里坤三年之久，入知府图勒炳额（字毅堂）府中效力和担任家塾教书。在清代流放新疆成百上千的官员中，金德荣官阶虽不为高，但他的《巴里坤冰灯歌》却值得一读。

巴里坤位于新疆东北部，是东天山北麓的高山草原盆地，也是历史上著名的战略要地。如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班超以军中假司马随将军窦固追击匈奴至巴里坤湖；顺帝永和二年（137年），敦煌太守裴岑率兵在此斩杀北匈奴呼衍王。唐太宗贞观十四年（640年）以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随军的将作大匠姜行本与能工巧匠在松树塘利用天山松木，制造出一批攻城器械，一举攻灭与唐朝对抗的高昌。清雍正七年（1729年），宁远大将军岳钟琪（岳飞二十一世孙）开始在巴里坤屯兵筑城。乾隆朝统一新疆后，在天山北麓大兴屯田。由于巴里坤比邻内地，所以汉族民户云集，形成浓郁的汉文化区域。履新的官员文人路过巴里坤多有诗文记载或吟咏，流放在此的金德荣也以他的这首 《巴里坤冰灯歌》留下了浓重的一笔。全诗如下：

雪山高与天山接，上有万古不化雪。

朔风一夜结作冰，裁雪妙手抟为灯。

以矾入冰冰不化，以烛照冰光四射。

五里以内尽通明，半月能教天不夜。

元夕冰轮照碧空，大千人入水精宫。

鳌山拔地一千尺，飞阁层楼跨其脊。

其下殿宇郁嵯峨，其上浮图耀金碧。

长桥卧波何蜿蜒，西接清虚小洞天。

有佛皤腹踞石坐，有狮弭耳当门卧。

琪树花开四照明，绛霄云拥群仙过。

北张六六颇黎屏，映带左右光荧荧。

摇窗的砾金荷小，长廊一桁晶球绕。

火树银花呍芽薹缧牌鸹瓢！?

川原夜色明如昼，士女车声响若雷。

笙歌嘈杂南楼底，铁板铜弦闲宫徵。

迤东小阁宾筵张，葡萄美酒琥珀光。

清莹照坐肌生粟，热客都变冰心肠。

此是塞外一奇景，凭虚幻出玲珑境。

珠宫贝阙窈而深，不似蜃楼空现影。

羌余迁谪万无状，兴酣欲与寒威抗。

满浮大白和月吞，不信冰山堪倚傍。

月支留滞历三春，三见冰花镂刻新。

世间创格乃有此，不枉只身行万里。

该诗后被朱绪曾的《国朝金陵诗征》卷三十全诗收录，龙顾山人所纂《十朝诗乘》卷十二有《巴里坤冰灯》条简介。诗前有序介绍说，乾隆年间平定准噶尔之乱后，在巴里坤设置了镇西府。“其地在雪山之阴。五六月间，西北风起，即雨雪，为塞外极寒之地。”

道光初年，此地经商的一位山西郑姓典商，在每年最冷的阴历十二月，“曡雪为冰灯，广袤各十余丈，峰峦楼阁，层出不穷，若屏若壁，若几案人物，悉抟冰为之，中耀以烛。上元节届，城乡士女纷集，观者如堵。”金德荣在巴里坤三年期间，曾三次在元宵节观看了冰灯。认为自己“平生足迹几半天下，从未见此奇制。”知府图勒炳额请他作诗吟咏，他以积聚了三年的情感，很快就写出了这首长诗。图勒炳额大加称赞，交给郑商贴于壁上，供众人观赏。

诗起句就写了巴里坤地处天山下，高寒多雪。

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正可以抟雪为冰灯。接着写了制作方法，一是在冰中加入明矾，使冰凝固不化。二是把冰块做成中空的，以便灯烛照明。据《巴里坤县志》记载，观冰灯的地点在东街凉州庙，其山门是一座木质结构的三层阁楼，为县城最高点。“鳌山拔地一千尺”是说巴里坤地势高，今日测量是海拔1650米。县城以南高约200米的小山，名曰岳公台。传说大将军岳钟琪曾在此山操兵点将，征战凯旋，故得美名“岳台留胜”，清人登上岳公台俯瞰山下，广袤草原就像无边无际的大海，汉满两座城池如同首尾相衔的巨大海轮，航行在绿波瀚海之中。传说巴里坤湖（古称蒲类海）里深居着两只大海鳌，看到岳大将军无兵城而驻扎山寨，主动蜕变为两座城池。岳大将军为了表达对海鳌的谢意，挥毫书匾“蒲海鳌城”悬挂于城门楼上。凉州庙阁楼与四周阁门都点燃冰灯，整座山楼呈现错落有致的灯塔形状，诗中描绘在灯光的照耀下，灯塔通体透明，五里之内都清楚诱人，好似一座不夜城。再下来就写游人络绎不绝前来观赏：元夕之夜，天上圆月当空，人们来此就好像进入了晶莹剔透的水精宫，不是海市蜃楼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飞阁层楼被装点得金碧辉煌，有长桥蜿蜒，通幽洞天，有坦腹大佛，雄狮坐卧。火树银花下，还有群仙冰雕、彩屏长廊。冰灯的夜晚如同白昼，车马碾冰踏雪及士女的欢声笑语混合在一起，更有南楼底下笙歌管弦沸如潮。以东的小阁开筵迎宾，葡萄美酒散发着琥珀般的光亮，虽说是难得的享受，可是坐久了还是有些冷，他戏称是“热客都变冰心肠”。

金德荣感叹这一塞外奇景，不似海市蜃楼，也如海底奇境。流放在此三年，有幸三次观赏冰灯，世间能有这样的奇遇，“不枉只身行万里”。而这样大规模的冰灯活动，在当时可称独一无二；这样长的咏冰灯诗，在当时也是绝无仅有的。他以诗的形式对巴里坤的冰灯活动做了真实的记录和生动的描绘，难能可贵。可是冰灯活动后来逐渐衰落，观彩灯因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拆楼而停止。

道光八年（1828年）春，流放伊犁的前浙江湖州知府方士淦被释回，在《东归日记》中记载四月二十四日到巴里坤：“晤德镇军（克精额）、图太守（勒炳额）、前湖南令金桐轩（德荣，江南人，戊午孝廉，遣戍乌垣。年满释回，尚未起身。）”次日，“桐轩来访，坐谈良久。极风雅，能诗。”金德荣的流放诗文有《塞外游草》，获释后有《桐轩诗钞》，今已难以见到。除了这首《巴里坤冰灯歌》，《清诗纪事》中收入他的组诗《巴里坤杂咏》，其中一首云：“沙土不生竹，萧萧惟白杨。短墙围枳棘，斜日下牛羊。残笛羌童恹，疏钟梵寺荒。田园鸡犬绝，疑是古羲皇。”形象地反映了当时巴里坤的荒凉和沉寂景象。有人评价道：“穷边荒寂，略见一斑矣。”如今的巴里坤已发生了历史性的巨大变化，而金德荣在《巴里坤冰灯歌》中所吟咏的冰灯奇观，依然令人赞叹和神往。

作者：周轩